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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

來源:天津日報 | 李曉楠  2019年06月28日08:09

兔爺脾氣急,急就急在給孫子說媳婦這件事上。七十多歲的兔爺身板硬朗,耪地插秧、栽蔥種蒜、收拾棉花、料理果樹,農活樣樣精通,活兒也干得細致,可就是急脾氣。兔爺是他的綽號,年輕那會兒因為跑得快,能像兔子一樣一蹦三條垅,人們便給他起了這個綽號。現今年紀大了,腿腳也不那么利索了,人們改稱他兔爺了。

早晨,太陽剛露頭,他推著自行車出了院子,穩穩當當地騎向集市。他在自行車上挎一個鐵筐,裝著自己扎的白高粱笤帚,白高粱苗子長,扎出的笤帚好用也好賣。集市的攤位沿著街道兩側依次排開,挨著小橋邊是賣日用品的攤位,兔爺將笤帚放在地上一字排開,威風得像列隊的士兵。集市上多是自產自銷的蔬菜和生活、生產必需品,不圖能賣多少錢,可兔爺不這么想,他想要多攢錢,二孫子還沒有談對象呢。這可是他心頭的一件大事,對隔輩人哪有不掛心的,況且兔爺心重,他嫌兒子、兒媳不會過日子,大孫子結婚那會兒拉了饑荒,他從地里刨、牙縫擠,硬是攢了幾萬塊錢,卻只拿出了一小部分,他知道等他和老伴兒伸腿瞪眼了,全是兒子、孫子的。想得明白,就是不情愿拿出來,嫌兒子、兒媳花費大,兒子開貨車,一個月掙萬兒八千的,兒媳打零工,還種著十幾畝的棉花,可錢呢?都吃了喝了,敗家子兒。二孫子的婚事靠兒子、兒媳張羅,那才是年三十看月亮──沒有指望。

陽光灑在身上暖暖的,集市上的人越來越多,都是四村八鄉的,彼此相識,提著東西就站在街上嘮磕。兔爺沒心情看這看那的,他時不時地吆喝兩聲,招攬生意。兔爺扎的笤帚手工好,規規矩矩是10股,用的鐵絲是小10號的,貨真價實,在集市上是出了名的,只是比別人的貴兩塊錢。

日頭到頭頂時,還有四把笤帚沒賣出去,兔爺有些著急,腦門兒上滲出了汗滴,可著急也沒有用,他知道這東西一年有兩把也就夠用了,不像吃的喝的,香嘴臭屁股,每天都進進出出的。這時,走過來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妹子,兩手都提著東西,左擺右晃的樣子。

“大妹子,捎把笤帚吧,新扎的,管保好用。”兔爺笑瞇著眼睛,討好地前傾身子說。胖妹子也許是累了,將手提的塑料兜通通丟在了地上,胖胖的手指勒出一道溝,她不急著看笤帚,揉搓著雙手。

“大妹子,你看這笤帚,把兒長,掃地不用貓腰,苗子也長,掃地能劃拉一大片,管保好用。”兔爺不想放過眼前的胖妹子。胖妹子用手背摸著額頭上的汗,根本沒有理會他。

“大妹子,你不買笤帚就挪開點,別擋著我賣東西。”兔爺不高興了。

胖妹子這才扭過身子。

“今天我心情好,不和你計較,我在這歇會兒,這是公家的路,你還管不到我。”胖妹子粗聲粗氣。

兔爺不想招惹是非,見胖妹子話口兒挺硬,擠出一點笑,沒敢接話茬。胖妹子用手揪著衣服呼扇,頸前掛滿細小的汗珠,斜著眼瞄了瞄地上孤零零的四把笤帚。兩個人誰也沒有注意,地上的塑料袋漏了口子,流湯了,順著斜坡一股腦流向了笤帚,隨之海腥味躥鼻子。

兔爺低頭的瞬間,像被蝎子蜇了,整個身子彈起,嘴唇不斷地張吸:“你那是什么破玩意兒,把我的笤帚埋汰了!”他貓腰攥起笤帚時,笤帚頭兒上滴落著海腥味的黑湯。

胖妹子打個愣神,先發制人地嚷道:“什么破玩意兒?那是我新買的魷魚。誰讓你把笤帚放在那兒,也不是我故意的,活該!”

兔爺火急到心,瞪著眼睛,將笤帚摔在地上,剛才漂漂亮亮的笤帚脫了相,不再招人喜愛:“你這人咋這樣說話,看見過過街的老鼠,沒見過你這樣不講理的人──你給我賠。”

“我賠你個屁呀──呸!”從胖妹子嘴里噴出來的唾沫,飛濺到兔爺的臉上。兔爺愣了一下,隨即嘴里像機關槍似的開始發火。

“哪家的敗家娘們兒,你們家生孩子不長屁眼!”兔爺急了,比兔子急眼還厲害。

胖妹子湊到兔爺跟前,剛想揚起肥碩的手掌,便被圍觀的人拉開,一個中年婦女幫著兔爺擦臉上的口水:“都是鄉里鄉親的,有話好好說,沒什么大不了的事。”

胖妹子不依不饒:“有事說事,你個老頭子,嘴太損,有這樣毒舌人的嗎?”

兔爺火往上躥:“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你臭嘴的痰都吐到我臉上了,你還說啥!”

此時,圍攏的人越來越多。還是那個中年婦女說:“一個高莊的,一個劉莊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撕破了臉多不好。”

兔爺的臉呈絳紫色,他突然想到,自己這個歲數了,不能在眾人面前丟丑,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咱的二孫子還沒找到對象呢,這要是傳出去,影響了二孫子找對象可是大事。

兔爺雖然感到憋屈,但強忍著不再言語。二孫子二強的婚事就像卡在喉嚨的魚骨,不上不下,難以下咽。二十七歲這個年齡,在農村可算是超齡了,如今農村的姑娘們上學后,都是在城里找工作、找對象,結婚后就成了城里人。農村男孩子要找對象難呀,二強的婚事不定下,老覺得在鄉親們面前抬不起頭,要里要面的這張老臉總感覺火辣辣的。一想到這,牙就酥酥地疼,可二強才不愿意在地里摸爬滾打呢,兒子、兒媳都不管,他瞎操心。

“秀珍,你別言語了,確實是你的東西漏湯,把人家的笤帚弄花花了,認個錯吧。”中年婦女高著嗓門兒說。

胖妹子剛想嚷嚷,中年婦女的話像滅火器,澆滅了胖妹子的火氣,瞪著眼不敢言語,中年婦女想必鎮得住這胖妹子。

“您也消消火,用水沖沖,笤帚照樣賣,您的笤帚做得扎實,不愁買家。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中年婦女又對兔爺說。圍觀的人們漸漸散去,堵在路上的各種車輛一窩蜂地摁著喇叭。

兔爺低頭想,這回可出名了,丟人現眼呀。胖妹子似乎也覺得理虧,慢騰騰地提起地上的塑料袋,從牙縫兒擠出一句話:“笤帚我全買了,這事鬧的,啥理不理的,就當今天倒霉。一會兒,未來的女婿要來,我真的要趕回去做飯呢。”

兔爺裝作沒聽見,將四把笤帚倒提著,甩著上面的湯水。

“行了,時間也不早了,都趕緊回家吧,改天我去高莊找您,幫著您推銷笤帚。”中年婦女使著眼色對兔爺說,胖妹子則順坡下驢,提著東西趕忙低頭開溜了,身后留下一股海腥味。

兔爺感激地回了中年婦女一個眼神,要不是這位大姐,今天還真不知該咋收場呢。

“現在都講文明,生氣傷身,您別往心里去,時候不早了,收拾收拾回家吧。”中年婦女說完,一陣風似的飄走了。

待兔爺緩過神來,集市上已經清靜下來。兔爺賭氣似的收拾好車子,往集市的東頭走,穿過賣魚蝦的路段,就是通往回家的路。兔爺推車往前走,前面聚集了很多人,七嘴八舌地說著攤在地上的魚蝦。近前,他瞧見賣主竟是自己的二孫子二強,他正在比比劃劃的,身旁站著一個微胖的姑娘,短發齊眉,露著小洞的牛仔褲緊緊地捆著腿,花格子襯衣,不時地往二強的嘴里喂著東西。

買主們說歸說、議論歸議論,大家還是相中了魚蝦的新鮮,紛紛搶著購買。二強嚷嚷著:“魚要看鰓,鮮紅就新鮮;蝦要看頭,緊繃就新鮮。這都是剛出網的,個頂個兒的活蹦,一把抓,挑選不賣呀。”二強濃密的頭發打著卷兒,兩眼亮晶晶的,上衣掛著未干的泥巴,腳上穿著橡膠靴子。二強稱魚,胖姑娘在一旁收錢。兔爺看得莫名其妙,錢由胖姑娘來收,她和二孫子啥關系呀?

同村的三嬸扭頭看見了兔爺,快人快語地說:“咋了,孫子的魚,你也要花錢買呀。”兔爺勉強笑笑,剛才的氣還沒順下去呢。

“你看二強搞的對象咋樣?挺俊的,你趕快準備大票子吧。”

兔爺一時間糊涂了,這是咋的,突然之間蹦出來個孫子媳婦,也沒聽孩子說過呀。他瞪大了眼睛仔細打量著這個胖女孩,感覺模樣還不錯,兔爺的愁云漸漸飄出胸口,古銅色的臉色平和多了。

“爺,您也來趕集啊?這魚您先拿回去熬著,我剛從水溝回來,想賣個新鮮,還沒來得及給您送回家去。”孫子二強高興地說。

兔爺說:“好好,魚熬熟了,你們回家吃。你媽熬的魚沒有我熬得好吃。”說著話,兔爺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胖女孩。

二強拽了一把收錢的胖姑娘,笑著說:“這是我爺爺。”

胖姑娘抬起頭,看看眼前高高瘦瘦的老頭兒,靦腆地說:“爺爺,您好。”

“這是我對象,小麗。”二強又向爺爺補充道。

兔爺一邊雞啄米似的點頭答應著“哎哎”,一邊仍在打量著這胖女孩。他心里有些疑惑,不問憋在心里難受,他朝著胖姑娘笑笑說:“姑娘,你是劉莊的嗎?”問完,他感到有些冒失,這胖姑娘和那剛吵過架的胖妹子,像是一個模子扣出來的,他心里有些犯嘀咕。

“我是劉莊的。”胖姑娘麻利地收著錢。

“你媽是叫秀珍嗎?”

“您咋知道?”胖姑娘詫異地瞅著兔爺。

兔爺感覺又說走嘴了,心里斷定二孫子的未來丈母娘就是那個胖妹子。這可真是說書的嘴,唱戲的腿──說近就近,說遠就遠。咋這巧?唉,兒大不由爺,這找對象的事咱可摻和不得,不是冤家不聚頭。兔爺心想,真是該著呀,這樁婚事要是成了,我和那胖妹子咋見面呀。哎,兔爺越想越不是滋味。

按照農村習俗,第一次見到孫媳婦,長輩是應當掏錢給晚輩的,此時,兔爺下意識地伸手往懷里掏錢,好事的三嬸在旁邊插話說:“你賣笤帚賣了多少錢?二強下了一夜的漁網,這么一會兒就賺了六百多塊。現在的孩子就是會想著法兒掙錢,我們的老眼光要改改了。咋地,要給未來的孫子媳婦見面禮呀?”

兔爺雖嫌三嬸多事,但心里仍美滋滋的。這二孫子凈讓人著急,蔫不唧地就把對象搞好了。兔爺的臉笑成了金燦燦的柿子,也不言語,伸出的手縮了回去,心想,見面禮咋能在大街上給呢,回去要和老伴兒商量商量,可不能給少了,讓姑娘挑理。

兔爺將裝魚的塑料袋放入筐里,大聲地說:“二強,你們賣完魚,就一起到爺爺家吃飯!”

二強忙抬起頭說:“爺爺,賣完魚,我和小麗說好要回她們家吃飯。”

兔爺想,剛才是聽到那胖妹子嘀咕,未來的女婿要去家里吃飯,暗想這婚事是板上釘釘,真的要和那胖妹子結親家了。兔爺突然想和胖妹子說道說道,你姑爺是我二孫子,大水沖了龍王廟,瞧這事整的,那胖妹子不會因為吵架的事,攪黃了這樁婚事吧?兔爺這樣想著,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不就幾把笤帚嗎,犯不著吵架呀,他的腸子都要悔青了。

回家的路上,兔爺心里不踏實,心里一直犯嘀咕,卻不敢往壞處想,料那胖妹子也不會是攪屎棍子,拆散好端端的姻緣吧。心里有事,車子騎得就慢,一不留神,前車輪和一塊土疙瘩“吻”上了,兔爺不自主地晃蕩了一下車把,嚇得一激靈。偏偏這時候,褲兜里的老年手機響了,兔爺用大胯頂著車梁,將手機貼到耳朵上,嗓門高了八度:

“喂,誰呀?”心還在突突地跳。

“剛才,你和劉莊的秀珍在集上吵架了?”話筒里傳出老伴兒的問話。

兔爺的心“咯噔”了一下,哪家快嘴婆,人還沒到家,吵架的事倒先進屋了:“啊、啊。”

“秀珍到咱家了。”老伴兒說得清清楚楚。

兔爺急了,咋還找家去了呢?他大聲吼道:“把她轟出去!”

“瞧你那急脾氣又犯了,我話還沒說完呢。”老伴兒說話不緊不慢,“秀珍是咱表姑家表兄的二兒媳婦,從小在東北長大,多年前,因為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兒斷了聯系。今天,是她同村表姑告訴了她這陳年舊事兒。秀珍說,早就想和咱敘敘親戚,你倆在集市上吵架,還炒出了這門親戚。秀珍還說,她怕你生氣,趕著到家里道歉來了。那個給你們勸架的就是秀珍她表姑啊。”

兔爺聽愣了,這事咋都趕到一起了,云里霧里的。他拿著電話,又“啊啊”了兩聲便掛斷了。兔爺琢磨好像是有這么回子事,兩家是遠門親戚,因為當年鬧饑荒而鬧出了不和,兩家親戚說斷就斷了。而今,這種續接親戚的事兒,在農村不算稀奇,那年月都是被窮困鬧的。

遠處響起野鴿子的叫聲,似在呼喚兔爺趕緊回家。他麻利地騎上自行車,沿著光溜溜的鄉間小路,一路騎行,灑下滴滴零零的車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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