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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一座橋,讓它“聲入人心” ——專訪男中音歌唱家、上海音樂學院院長廖昌永

來源:解放日報 | 顧學文 雷冊淵  2019年06月28日08:18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溫和是廖昌永傳輸影響力的履帶。

他用溫和架起一座橋,實現自己想要的溝通——用歌唱溝通藝術與人心;用人們喜聞樂見的綜藝節目,填平高雅藝術與大眾文化之間的溝壑;在上海音樂學院這個他“20歲進來后就再沒出過門兒”的地方,承上啟下中國的聲樂教育;用詩書畫樂融為一體的藝術歌曲形式,實現東西方文化基于理解與欣賞的對視……

時間與空間的縱橫之間,溝通者廖昌永,努力讓藝術之音“聲入人心”。

并不奢望所有人愛上美聲

美聲,起源于17世紀的意大利,以音樂優美、發聲自如、音與音連接平滑勻凈、花腔裝飾樂句流利靈活為特點。經歷了數百年的發展,美聲成為歌劇發展的一個重要的歷史時代、一種獨特的音樂和歌唱風格。

然而,正因歷史悠久,加之演唱難度大、專業要求高,在中國乃至全世界范圍內,美聲始終是高雅音樂的代名詞,疏離于大眾。美聲演唱者的形象也日益固化——聲音渾厚、體型較大,總是穿著隆重的禮服,唱著觀眾聽不懂的語言……

改變發生在2018年。在一檔名為《聲入人心》的電視節目中,美聲第一次以綜藝的形式被推到大眾面前。顏值與實力俱佳而又個性十足的美聲新生代們,或是演繹經典,或是將流行音樂改編成美聲唱法,令人耳目一新。

“圈粉無數”的,除了這些美聲新生代,還有“反差萌”的廖昌永。節目中,他的點評深中肯綮而又深入淺出,有時他會在臺下忘情跟唱,更多時候觀眾會聽見他爽朗渾厚的笑聲……

藏青中式褂衫,飄逸長發中藏著少許白色,金絲眼鏡配以“37攝氏度”的微笑,在出發錄制《聲入人心》第二季的前一天,我們見到了廖昌永,這位近來因節目而被網友戲稱為“最受年輕人喜愛的老藝術家”。

解放周末:收視率、點擊量、話題熱度似乎一直是包括美聲在內的古典音樂難以逾越的三座大山,阻礙古典音樂與當下、與年輕人握手。您希望古典音樂像流行音樂一樣普及嗎?

廖昌永:這要看你們怎么定義普及。無論是音樂家還是老百姓,有意無意間,總在切割流行音樂和古典音樂,似乎這是一個非此即彼的問題,實際上,兩者并不矛盾,今天的古典音樂,曾經也都是流行音樂。流行,說明它受到大眾喜愛,是大眾的喜愛讓它留存了下來,成為今天的古典。

當然,相比今天的流行音樂,古典音樂在演奏、演唱上需要更高的技巧,需要長時間的專業訓練;欣賞時需要聽眾、觀眾有很好的藝術修養和文學修養。人們唱歌總是從模仿開始的,流行音樂相對來說容易模仿,而模仿美聲是不容易的。準入門檻比較低,自然就更容易被大眾和市場所接受;準入門檻比較高,可能會在藝術和受眾之間造成一定的隔閡。我們努力在做的就是消除這種隔閡,盡管很難。但我堅信,能夠流傳千古的好音樂,它一定是雅俗共賞的。

解放周末:您的這種努力是不是也包括加入《聲入人心》?在這個節目成功之前,人們很難將美聲和綜藝聯系在一起,當時加入這個節目,您不覺得是種冒險嗎?

廖昌永:《聲入人心》找到我的時候我是有顧慮的,擔心他們把它做成一個純娛樂的節目。但當導演組專程來上海和我聊后,我發現彼此的思路是高度契合的,就答應了。

現在的電視節目同質化太嚴重,音樂節目幾乎全是流行音樂,而且看來看去就那么幾個人。“好聲音”當然是需要的,但我特別希望也能有“好歌劇”“好戲曲”,而不是只有單一品種。

我們通常把“Bel Canto”譯作“美聲唱法”,其實它的原意是“美好的聲音”,不是單純講發聲技巧。我一直希望能有一個媒介,可以讓大家真正了解Bel Canto,這是我接受《聲入人心》邀請的初心。

解放周末:大家覺得節目里的您特別接地氣。

廖昌永:我從沒想過要端學者、老師的架勢,歌唱家和觀眾要相互信任,建立一種平等互信的關系,我所表達的就是我心里真實所想的。

解放周末:很多人因為您而關注了節目,因為節目而喜歡上了美聲。節目、選手,還有您和其他出品人,糅合成了一種特殊的魅力,正在讓越來越多的人了解美聲、喜歡美聲。

廖昌永:但愿是這樣,我也很高興能是這樣。一種藝術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歡。有位老藝術家講過:作為一名藝術家,要是有50%的人喜歡你,說明你是不錯的;有60%的人喜歡你,說明你是成功的;有80%的人喜歡你,說明你獲得了巨大的成功;要想100%的人喜歡你,那是不可能的。

我并不奢望所有人愛上美聲,有那么一部分人愿意去了解美聲,也許就此喜歡上美聲,就很不錯了;也不是說喜歡美聲就一定要能唱美聲,僅僅是喜歡聽,不也很好嗎?

關鍵還是在于溝通和打動人心

回溯廖昌永三十余年的藝術生涯,1996年到1997年的那段日子一定是他人生的高光時刻:在不到兩年的時間里,他連續奪得“第41屆圖魯茲國際聲樂比賽”“多明戈世界歌劇大賽”和“挪威宋雅王后國際聲樂大賽”三項大賽的第一名,創造了中國歌唱家在世界高水準、權威性賽事中連續奪冠的奇跡。之后,廖昌永又與諸多世界級大師和交響樂團合作,走上世界舞臺,成為中國乃至全世界最杰出的男中音歌唱家之一。

“開心的時候我唱歌,不開心的時候我也唱歌,心里的糾結、生活的磨難都隨著歌聲飄散了。”廖昌永曾經這樣述說自己對歌唱的熱愛。正是這份熱愛,聯結了他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1968年,廖昌永出生于四川成都郫縣的一個普通農民家庭。7歲那年,父親因病突然去世,留下母親一人撫養他和三個姐姐。是偶然從村頭喇叭里傳出、穿透整個山村的音樂,給廖昌永灰暗的童年帶來光——那是多明戈的《我的太陽》。

一次便是一生。對美聲的純粹的熱愛,從此填滿廖昌永的大半生。而隨著藝術修養的步步提升和人生閱歷的日漸豐滿,今天的廖昌永,對這份熱愛有著更深的思考。

解放周末:您努力搭建美聲與大眾之間溝通的橋梁,希望更多的人了解美聲、喜愛美聲,這種分享的欲望一定來自您自己對這種音樂形式的特別感受吧?

廖昌永:我有一位好朋友烏蘭托嘎(著名蒙古族音樂家,

曾創作《父親的草原母親的河》《天邊》《呼倫貝爾大草原》等歌曲),我們聊天時他說,藝術創作分三個層次:第一層是與觀眾對話,我唱給你聽、表現給你看;第二層是與心靈對話、與自己對話;第三層是與天地對話,天然去雕飾。

我很贊同他的話,我唱歌的時候,感覺是在與自己、與音樂、與天地對話,讓歌中的情緒走進我的內心,我也把自己的情緒在歌聲中釋放出來。歌曲就是在藝術和人心的溝通中被創作出來的,歌唱是對歌曲的二度創作,重要的也是藝術和人心的溝通。

解放周末:很多歌曲,尤其是美聲的經典曲目,其創作年代離我們很久了,會不會難以溝通今天的人心?是否要在創新上加把力?

廖昌永:有位畫家曾把傳統比作活塞,把創新比作蒸汽。他說,蒸汽機在活塞和蒸汽相互作用時才能轉動,如果活塞太強、蒸汽不給力,蒸汽機就轉不起來;反之,蒸汽太強、活塞不給力,即使蒸汽亂噴,蒸汽機也轉不起來。藝術也是一樣。我們都說筆墨當隨時代,但創新不能不尊重傳統,不能不管不顧地往前走;當然,墨守傳統不創新也是不行的,因為創新代表了前進的方向。

我們要支持創新,但不能要求每次創新都“開花”,就算做的很多是無用功,也要允許它、培育它,讓它成長一段時間看看。

解放周末:那怎么衡量創新的方向對不對?

廖昌永:溝通人心、打動人心,這把尺子不會變。藝術的最終目的一定是服務社會,成功的創新也一定是契合大眾需求的。我前面說過,歌唱是對歌曲的二度創作,這里面是有空間的,今天的歌者演唱經典曲目,他依然有創新的機會,關鍵還是在于溝通和打動人心。至少我自己的經驗是這樣的。

希望舞臺上不只我一個人在歌唱

1988年夏季的一天,廖昌永坐了兩天兩夜火車來到上海,下車時大雨正滂沱。舍不得腳上媽媽新做的、也是他唯一的一雙布鞋,他脫下鞋塞進背包,赤腳走進了學校——這在農村再平常不過的一幕,若干年后,成了上海音樂學院一個經典的勵志故事。而上海音樂學院也改變了廖昌永的人生軌跡,用他自己的話說,“進了汾陽路20號,就沒出過這個門兒。”

了解廖昌永成長經歷的人都知道,他的成功,除了天賦與勤奮,還有一個關鍵要素——恩師。無論是家鄉的聲樂啟蒙老師周維民,還是后來在上海音樂學院遇到的兩位老師——羅魏與周小燕,都給予了廖昌永專業上、生活上,乃至人生道路上最無私的指導和幫助,尤其是周小燕先生。

廖昌永對老師的感情亦十分深厚,在許多場合,只要提及老師,他從不吝嗇表達自己的感恩與想念。至今仍被人常常憶起的,是在2005年周小燕的學生們為她在上海大劇院舉辦的一場音樂會上,時任上海音樂學院聲樂系主任的廖昌永在臺上唱了一首《老師,我總是想起你》。演唱中他數度哽咽,幾乎泣不成聲。

今天的廖昌永,接過老師們的衣缽,成了別人的老師,在汾陽路20號,承上啟下著中國的聲樂教育。

解放周末:有人說,如果一個人曾被世界溫柔以待,那他一定也會溫柔以待這個世界。從學生到老師、到上海音樂學院院長,您如何傳遞這份師生溫情?

廖昌永:我的老師們無私地把自己的經驗傳授給我,讓我少走了許多彎路,這種傳授,伴隨著深厚的愛。當我只是個歌唱家時,我或許不會想太多,但自從從事教育工作后,角色的轉換讓我更豐富了,我需要更認真地思考,如何把我從老一輩歌唱家那里得到的經驗和愛傳遞給下一代。

老師是我一輩子的職業,我希望每屆學生都能成才,希望舞臺上不只我一個人在歌唱,而是百個、千個、萬個人在歌唱,而且唱出各自的特色。

解放周末:去年和前年,您都在“上海之春”國際音樂節上舉辦中國藝術歌曲主題音樂會,廣受好評。但在今年的音樂節上,我們發現,您把獨唱改為了“眾唱”,帶著首屆中國藝術歌曲國際聲樂比賽的獲獎者們一起登臺。

廖昌永:有粉絲為我感到可惜,但帶動更多年輕人參與到一起,讓我產生更強烈的成就感。

一枝獨放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通過比賽發掘、幫助更多年輕人加入推廣、演唱中國聲樂作品的隊伍;見證更多音樂家從“上海之春”的平臺走向全國、走向世界,幸福感比自己一個人在臺上獲得成功更強烈。我愿意、也甘于做年輕人的綠葉。

解放周末:您怎么評價您的這些學生?

廖昌永:他們都在努力學習,在學習中豐滿、夯實自己,提升自己的修養,以自己的傳統文化為底色,展開和國外同行的交流。

今天的年輕人和我們當年所經歷的很不一樣。我是農村孩子,很能理解一些歌中所唱的那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艱辛,而我的學生們大都是城里長大的孩子,不能理解這些。但你不能把自己的感受硬塞給他們,而要不斷去啟發他們,讓他們把內心最真實的情感煥發出來,這樣唱出來的,才是他們自己的歌,才符合這個時代的氣息。這是今天做老師必須要做好的一個工作。

讓更多人為中國文化感動

登上國際舞臺后,世界各大一流劇院、樂團不斷拋來橄欖枝,雖然廖昌永會與他們合作演出,但他的根始終在上海、在中國。

這樣的決定,源于很多類似這樣的挽留——“希望你能夠立足中國,放眼世界。國外需要優秀的藝術家,國內的觀眾同樣需要。”

這樣的決定,更源于內心這樣的聲音——我是“中國制造”的歌唱家,我要把國外的優秀作品帶回國內,更要把中國的優秀作品送出國門。

無論是作為歌唱家,還是作為老師、系主任、副院長、院長,廖昌永從未放下溝通東西方藝術與文化的責任。

今年1月3日,在瑞士日內瓦的讓·佛朗索瓦·巴托洛尼街沙龍劇院,“中國古典詩詞與書畫——廖昌永中國藝術歌曲獨唱音樂會”的首演吸引了世界的目光。在這場音樂會上,廖昌永演唱了16首不同時期、風格、題材的中國古典詩詞藝術歌曲,還邀請汪家芳、丁筱芳兩位書畫大家,根據歌曲意境創作了書法、繪畫作品各16幅,以及2件瓷器。極具中國傳統意蘊的書桌、瓷器、書畫被搬上國際舞臺,詩書畫樂之間的精妙對話,呈現給了西方觀眾一場鮮活的中國文化視聽盛宴。

音樂會結束后,有外國觀眾感嘆:“我從未聽過如此特別、美妙的音樂會,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中國藝術的含蓄之美、寬廣之懷,我為中國文化感動。”

解放周末:繼日內瓦首演之后,當地時間5月7日,“中國古典詩詞與書畫——廖昌永中國藝術歌曲獨唱音樂會”又在維也納這座音樂之都舉辦了第二場,6月7日、11日則在德國演出。相對于德、奧、法、意等西方經典藝術歌曲,中國藝術歌曲唱起來的感覺怎么樣?

廖昌永:中國人唱中國藝術歌曲,那是從心底流淌出感情來。在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我就有創作和演唱中國藝術歌曲的想法。因為那時我們去國外比賽,唱的都是德、奧、法、俄、英文的藝術歌曲,發音準不準是一個很重要的評分標準。我就想,什么時候比賽曲目里有我們中國的藝術歌曲就好了。

其實,自1920年中國第一首藝術歌曲《大江東去》誕生,上海音樂學院一直是中國藝術歌曲的創作重鎮,作曲家蕭友梅、黃自、譚小麟、賀綠汀等,在藝術歌曲歷史中都赫赫有名。近年來,我籌劃了“中國藝術歌曲百年”系列,帶著上音團隊,專注于中國藝術歌曲的挖掘、整理和推廣,我們要繼承和發揚上音的傳統。

解放周末:詩書畫樂,四種不同的藝術形式,各有各的藝術規律與表現手法,如何做到絲絲入扣、渾然天成?

廖昌永:中國藝術歌曲從誕生開始,就是西方音樂形式與中國詩詞的結合,詩歌中有韻律,音樂中有詩意,像一對般配的夫妻。

當然,西方人在理解東方文化時,確實存在一定的難度,中國的詩詞講究禪意,中國的書畫在黑白之間變化無窮,如果直接搬到國外,西方人很難看得懂。但當它們和音樂,尤其是和西方音樂形式相結合時,就能交相映證、互為補充。我們會在音樂會開始前,先請觀眾到音樂廳外的展廳,欣賞陳列在那里的字畫、瓷器等東方藝術品,然后再進音樂廳,欣賞中國藝術歌曲。舞臺上的一桌一椅一書一畫,也都是根據歌曲內容量身定做的,觀眾邊聽邊看,浸入式地體驗中國傳統審美。

解放周末:未來您還會做哪些嘗試?

廖昌永:先踏踏實實地把眼前的事做好。不管未來怎樣,我都會堅持一個目標——吸引更多人,培養更多人,不斷地把國外優秀文化引進來,不斷地把中國傳統文化展示出去。廖昌永

1968年生于四川成都郫縣,著名男中音歌唱家,上海音樂學院院長、博士生導師。曾連奪“第41屆圖魯茲國際聲樂比賽”“多明戈世界歌劇大賽”“挪威宋雅王后國際聲樂大賽”三項大賽的第一名,創造了中國歌唱家在世界最高水準和權威性賽事中連續奪冠的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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