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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不落俗的“俗世奇人”

來源:文匯報 | 張抗抗  2019年06月28日08:26

我和大馮(馮驥才)第一次見面,是1980年夏季在北戴河海灘。當時我們文學講習所的一群同學,游泳上岸后在沙灘上歇息。有人看見大馮和太太正在堤岸上散步,興奮地朝他招手叫起來。他的個子那么高,面帶微笑站在高處,而我們都穿著游泳衣游泳褲,頭發濕答答,身上窣窣地往下掉沙子。記得我們先在沙灘的低處朝上“仰望”著他,后來走近他,自己都覺得怪不好意思,下意識地盡量把自己的身體縮起來……這個場景好像從一開始就注定了我們彼此的位置和距離,但也象征著后來我們之間持續幾十年的那種“坦誠相見”的文學友誼,我一直視他為亦師亦友的知己。文學講習所起自延安,至1957年總共辦了四期就停了。一直到1980年才重新恢復,第五期文學講習所薈萃了當時許多青年文學新秀。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文講所更名為現在的中國作協魯迅文學院。

大馮雖然長我幾歲,但我們都是從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開始發表作品。我的短篇小說《愛的權利》和大馮的中篇小說《鋪花的歧路》發表在1980年第二期《收獲》雜志上。雖然在新時期文學那個階段,我跟大馮差不多同時期“嶄露鋒芒”。但是我不敢說我們“共同走過”,因為大馮的“籃球腿”太長了,一邁腿就一大步。我只是他的一個追趕者,一直跟在他后面走,卻總也追不上。

記得1988年我們一起去加拿大參加一個文學活動,和一位加拿大老作家見面,事后他給我復述那位老作家的話,強調說那是一個“講故事的人”,講故事是小說最基本的形態,這番話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他常常隨口給我們講一些小故事片段,如果寫出來,都是精彩的短篇小說,因為大馮自己也是一個 “講故事的人”。后來有一天,我和他為了日程安排“吵嘴”,在多倫多的大街上慪氣,誰也不理誰,上海作家孫颙說我倆像小孩子一樣。回國后過了一段時間兩個人都忘記了此事,又和好如初。每年三月全國“兩會”期間,我們會相約去韓美林家聚會,大馮和美林都重情重義,對待朋友特別友善,所以參加聚會的人逐年擴大增加,到后來都擠不下了。如今回想起來,每年的那一天,真是難忘的幸福時光。

2014年大馮的《無處可逃》(即《冰河》)發表之初,我第一時間拜讀了這部作品。相對后來的幾部,第一部是比較個人化、生活化的敘事,但是在這些個體背后的時代大背景,大廈將傾之前的那種末世荒誕,讓我看到了個人與歷史的構成是一種什么樣關系。當文化面臨毀滅性的災難時,是什么支撐了人的心靈世界?是那些經典文學和藝術作品輸入給我們的真善美的養料,是作者對于藝術的摯愛與癡迷,使他有力氣和勇氣逃離冰河的嚴酷,去尋找遠方的春天……我當時就感覺到了這部書的重量,它的誕生無論對于馮驥才先生本人,還是對于當代史,都具有非凡的價值。所以當《凌汛》《激流》《漩渦》相繼發表,我是一路跟蹤讀下來的。第一部的切口并不大,越往里走,空間感越大、縱深感越強,到了《漩渦》,就成為中國當下現實的全景圖,成為改革開放四十年的歷史回憶錄。

大馮這四部大書太珍貴,帶有某種搶救的意味。它的文學品質和史學哲思,不僅在文學史上,而且將在人類走向開放進步的歷史上,留下鮮明而濃重的刻度。

大馮以他擅長的敘事技巧,以豐富的情感與綿密生動的細節,以近于苛刻的真實感和真實性,還原了中國四十年知識分子經歷的心路歷程。冰河、凌汛、激流、漩渦——極其形象而準確的水意象、河意象、海意象……背景、氛圍、聲音、色彩、氣息……艱難的突圍、跨越、挫敗……大馮是一個非常感性的 “文學人”,文字里有一種溫厚的品性,就像他寬待善待朋友那樣。即使是犀利的揭露和批判,他也會用溫和的語言方式表達。那些鋒利的批判性和思想性,包藏在他龐大的軀體內,是他堅硬的骨骼。

很多朋友稱大馮為“四駕馬車”,而我常常覺得大馮就像一尊千手千眼觀音。因為他有很多雙手:寫作的手、繪畫的手、寫書法的手、擺弄民間藝術品的巧手……這雙手張開著很多手指,就像他手里的無數支筆:毛筆炭筆鋼筆油筆鉛筆中性筆水性筆蠟筆水彩筆粉筆……比如他寫《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那樣的純文學小說、寫《炮打雙燈》那樣的“通俗小說”、口述實錄《一百個人的十年》、記述文化五十年“非虛構”四部曲、旅歐旅俄寫下的大量優美的藝術散文……從虛構到非虛構,他幾乎無所不能。他手里握著很多種筆,擅用各種文學體裁,擅長多種藝術表現形式。還有他為保護民間文藝、非物質文化遺產所做的大量工作、對文化建設的建言……他真的好像有一千只手一千只眼,能夠看見人們習以為常熟視無睹的美。我去新疆游歷,拍下石窟里精美的石像發給他,他馬上就告訴我這尊石像的創作年代和風格承繼。大馮不是“單筒望遠鏡”,而是一架廣角鏡、顯微鏡。就他的新作《單筒望遠鏡》而言,在他那個高于常人的制高點上,他用一只眼審視天津租界洋房的西化生活,另一只眼察看天津老城平房的市民生活,其實是一個“雙視角”,就像評論家謝有順所言:“看見的比想象更難。”

再說大馮的兩條長腿。大馮曾多次游歷歐美,崇仰歐洲藝術和西方文學,尋訪藝術家故居、追問經典繪畫的來歷,如數家珍如癡如醉。他雖擅中國畫,但審美趣味頗有西畫的底蘊。他的一條腿邁向世界,邁向廣闊的藝術空間;一條腿走向田野、走向中國的底層社會。他對中國古典藝術民間文化的癡迷,是建立在他對人類文化源流的研究之上的,所以他兩條腿一開拔,就能到達常人無法企及的地方。他既關注市井平民,比如 《神鞭》和《俗世奇人》,也寫下了記錄新時期知識界文學界思想激烈交鋒的《凌汛》《激流》……他用很多只眼睛去觀察、很多只手寫作,同時用兩條腿強健有力地行走。他既是一個寫作者,又是一個行動者,兩條腿一前一后左右開弓配合默契。我讀《單筒望遠鏡》的時候就想,他在書中反復凝視的租界與老城,其實就是大馮本人藝術人生的縮影。亦中亦西、一雅一俗,互補互惠相得益彰。我們很多作家的文化背景,或鄉村或都市,大多“單一”、“平面”,而大馮的文化構成,具有天然的豐富性多面性,在作家中是很難得的。

大馮還有一個“精神的肚子”和智慧的頭腦。智慧的頭腦指揮著他的千手千眼大長腿,而“精神的肚子”里,裝的是不竭的文學才華、深厚的學養和藝術激情,更重要的,是他大半生堅守的民族良心。

如果說,我們今天這個世界是一個“俗世”的話,大馮就是一個不落俗的“俗世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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