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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節選)

來源:華語文學網 | 黃詠梅  2019年06月28日09:09

我經常聽到外婆跟別人講,小妹啊,已經錯過了最好的結婚年齡。后來,我媽跟人煲電話粥的時候,不時也會蹦出幾句關于我小姨的話來——別像我老妹那樣,錯過了生育的好年齡。家庭聚會的時候,但凡說起小姨,似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而這些看法最終都變成了一聲聲嘆息,以及抱怨。我外公固執地認為,小姨念大學,念壞了。據說,小姨上大學前,還是一個很正常的優生,大學之后小姨就變了。“抽煙、喝酒、打老K,沒有理想,不思上進,整個人頹廢掉了!” 身為一名中學校長,外公說話總是恨鐵不成鋼。

關于小姨人生歷史上的這次重大轉變,家里人至今都不能完全理解。失戀?小姨早就澄清了這個猜測。成績跟別人比,落差大?小姨撇撇嘴很不屑地說:“弱智,大學生誰還比這個!”那是為什么?小姨發脾氣了:“什么為什么,那個時候,人人都一樣啊,有什么問題嗎?”仿佛頹廢是一種時髦,小姨理直氣壯得很。

我的小姨生于1970年,87級大學生,畢業后分配到本省一個偏僻的小城。當年,外公努力想辦法要把小姨調回我們家所在的省城,小姨卻完全不配合,努什么力呀?在哪不都一樣活著?她自作主張卷起包袱去小城那家單位報到。至此,小姨離開了外公外婆的懷抱,邪邪乎乎獨自生長。外公說,就像一棵發育不良的歪脖子樹。

我喜歡跟小姨呆在一起,她似乎對什么都無所謂,松松垮垮,相處起來一點不像長輩。過年過節她會從300多公里外的小城回來,放寒暑假,外公外婆也會帶著我去她的那個小城,跟她住上一段日子。不過,這“一段日子”,大抵也不會超過兩周的,小姨嫌家里人多,煩。確切地說,小姨其實怕被人管,任何一個他人都會打攪小姨多年的獨身生活,這個“他人”,自然也包括父母。他們都說,小姨一貫追求自由。在我的理解里,自由是什么?就是沒有人管,狂吃雞翅和薯條,把可樂當水喝,把電腦當書本看。可是小姨想要的自由實在讓人看不懂,就像她喜歡的那張畫——在小姨的臥室里,擺著一張躺椅,椅子正前方墻上,除了掛著一臺電視機外,還掛著一張畫。小姨說,這是一張世界名畫的復制品,名字叫:《自由引導人民》。這張畫常年掛著,從沒更換過。有過一段時間,我不太敢去看那張畫,那個舉著旗子在戰場上指揮人們的女人,上身裙子滑到了腰上,露出兩只胖胖的乳房讓我很難為情,會不斷聯想到自己正在像小饅頭一樣漲起來的胸部。后來有一天,我在美術課本上看到這張世界名畫,感到十分親切,就好像看到了小姨的舊照片。

小姨常常窩在躺椅上抽煙,看看畫,看看電視。時間長了,頭頂的天花板上便洇出了一大圈黃,遇到梅雨天,潮濕格外嚴重的時候,人坐在躺椅上,會被一滴滴油一樣的黃色水珠打中。小姨懶得去擦掉,反覺得有趣,抬頭去數那些凝在墻上的“黃珠子”。

這張畫是師哥送的。師哥是大學時的學生會會長,我在小姨的相冊上看到過他,中等個子,瘦瘦的,擰著眉頭,表情的確很“學生會”,長得有點老。我懷疑地問小姨,師哥很多女同學追?小姨眨眨眼,想了想,說:“是的。他當年可是個人物呢,有理想,有信仰,有激情……”“噢,師哥現在在哪里?做什么呀?”小姨一問三不知:“可能,失蹤了……”“啊?那么大一個人,怎么會失蹤了呢?”小姨遲疑地搖了搖頭。據小姨說,師哥大學都沒念完,后來,就杳無音信了。

我猜小姨喜歡師哥,不過,是暗戀的那種,小姨會不會因為暗戀師哥,變成了一個“剩女”?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小姨太偉大了。我算了一下,應該有二十年以上了,oh my god!我覺得小姨簡直就是——虐!

小姨在家里實在呆不住了,會帶我到游樂場玩一把,玩刺激的青蛙跳、摩天輪,在人群里她的叫聲是最尖的。小姨還喜歡刮刮福利彩票,二十塊買上十張,認真地問我,小嫣,這張會不會中?我說,中!當然,一次也沒中過。“鬼信!”小姨笑著走開了,并不覺得那是輸錢。

在玩這方面,我跟小姨是沒有代溝的,我玩什么她也玩什么,只是在玩夠了回家的路上,小姨一下子就變了,她憂郁地揪揪我的小胖臉說:“人啊,活著都是沒意思的,總體來說都是不高興的,只有游戲里那幾分鐘時間是高興的,小家伙,你說是不是?”那個時候,我心里盤算著要怎樣才能多吃到一支香芋雪糕。走到一棵大榕樹下,小姨說,要坐下來,吁根煙再走。剛好附近有個書報亭,書報亭前擺著個雪糕柜,我終于如愿。對著大馬路,我和小姨兩個人坐在大榕樹下,一個手里舉著支雪糕,一個手里舉著支香煙,各自幸福著。小姨連續抽了兩根煙,煙頭往地上一扔,腳尖一搓,掄掄手臂,好像跟空氣里的誰打招呼:“回家嘍”!

回到家,我向外公外婆匯報今天出游的高興事,外公看看小姨,沒了抱怨的念頭,俯下身來,搖搖我的手說:“你看,小姨對小嫣最好了,小嫣長大了要像孝敬媽媽一樣孝敬小姨哦!”我重重地點頭說:“嗯,我長大賺了錢給小姨買煙抽!”小姨笑了。她的眼睛里紅紅的。

離開小姨家,走到樓下不遠,我轉頭回去看,只見小姨站在3樓的陽臺上,挨著兩盆蘆薈邊,右手舉在耳朵旁,兩根手指做成一個“V”的形狀,好象在等人拍照的樣子,見外公外婆也轉過頭來,她的手才垂到欄桿底下。我知道,小姨的“V”字里,夾著根香煙。外婆說:“小妹這樣下去,怎么辦?總是高興不起來。”外公看了一眼遠處的小姨,狠狠心,扔下一句話:“沒頭腦,自作孽!”

小姨站在陽臺上,抽著煙,目送我們離開的次數有很多,等到有一次,我忽然體會到離別的傷感滋味時,已經十三歲,青春期正躲躲閃閃地在我的身體里搶地盤,而小姨已經不動聲色霸占到一個“資深剩女”的地位。

我媽多次鄭重其事地對外婆說:“媽,您一定要說說小妹的,女人一定要有個家。不生小孩可以,但婚是要結的!”外婆很是贊同我媽的觀點,連連點頭,在此基礎上她又強調了結婚的重要性。二人在這方面高度一致。結果,外婆長噓一口氣對我媽說:“要不,你去跟小妹說說,你們是兩姐妹,你的話她能聽得進去。” 我媽盯著外婆看了幾秒,溜走了。

只要有小姨在場,但凡涉及到結婚、生子、老有所依之類的話題,無論誰起的頭,都不會有第二人敢接下去討論的,仿佛當中埋了個地雷。倒是小姨,偶爾會大大方方地接過話題,向大家公布:“我嘛,以后肯定是自己去老人院的,要是能有幸猝死,省了病痛的折磨,那就是積上大德了,要得了大病,半死不活的,我就自行了斷,活那么長干嘛?!”她講得輕輕松松,干脆利落,現場人人面面相覷,無以回應。外婆只好揮動手中的筷子,假假地在她腦袋上敲了一記:“說什么呢,死不死的,在吃團圓飯啊!呸!呸!呸!”小姨朝我扮個鬼臉,給自己塞了一口飯。

有一天,小姨要我咧開嘴巴,研究我的矯牙鋼箍,看了看,摸了摸,羨慕地說:“小嫣真幸福,將來會有一排整齊漂亮的白牙。”

在我們的家族里,小姨微微突出的嘴巴是個異類,并非出自遺傳,而是后天的齙牙造成的。我媽說,楊天高就是被小姨的齙牙嚇跑的。我從沒見過楊天高,可楊天高卻像我們家族里的隱形人,一有機會就出現。“現在想想楊天高這個人最合適小妹了,可惜了……” “這個人長得好像一個人耶,呃,像不像那個楊天高?”……楊天高大概曾經是小姨唯一靠譜的男朋友,雖然他僅僅是個小公務員,但是,我們家里人都認為他曾經是小姨命運的特派員,是專門來拯救小姨的。可小姨卻放棄了這根救命稻草。“太麻煩了,談戀愛,結婚,生子,造一個生命到這個污七八糟的社會再受一次罪,有什么意思?”

外婆拼命做小姨工作:“不是那樣的,結了婚,結了婚就會好了,日子總是一天一天好起來的。”

“怎么可能會好起來?學習那么辛苦,工作壓力那么大,貧富差距那么大,整個環境那么惡劣!”

“現在比過去好多了,過去我和你爸爸,兩個人工資加起來才46塊錢,養四口人,一根香腸要分成四段,一口就吃光了,你們小時候真的生不逢時,現在可不一樣了,不愁吃不愁穿,什么東西都不缺……”

小姨懶得聽外婆憶苦,她想說的根本不是這些。

外婆多次嚴肅地警告外公:“小妹的人生觀很成問題,很有必要矯正!”

可是,人生觀跟人的牙齒何其相似!乳牙更換掉,新牙按秩序剛排列好,牙根還沒站穩的時候,對付那幾只歪斜、出格的牙齒,我的矯牙鋼箍就像緊箍咒般起作用,但要對付一副已經咀嚼了幾十年、牙根已經深扎牙床大地的牙齒,任何方式的矯正都是徒勞,除非連根拔起。同樣,要想把小姨穩如磐石的人生觀連根拔起,除非小姨的腦子被洗得一干二凈!可這世界上誰發明過洗腦器?

有一段時間,我媽總把我跟小姨扯在一起。我不止一次偷聽到我媽在廚房里悄悄問外婆:“媽,您說小嫣將來會不會像小妹那樣?”外婆生氣地打了我媽一下。“少發神經啦,小嫣又不是小妹生的,怎么可能像?你自己的女兒你都不了解嗎?”“啊唷媽,我都愁死了,小嫣叛逆得太厲害了,誰都管不了她,啊唷,我現在只要一想到小嫣不聽話,整晚都不能睡了……”甚至有的時候,我跟我媽頂得厲害,她也會口不擇言,指著我的鼻子大聲說出來:“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牛鬼蛇神,誰的話都聽不進去,簡直跟你小姨一模一樣!”我立即就會頂回去:“小姨怎么啦?我就是要學小姨,我偏要牛鬼蛇神!”我媽氣得再說不出話來。

在我媽看來,小姨的叛逆期永沒過完,她做法奇怪,想法更古怪,是一個異類分子。除了婚姻問題,她最無法理解的就是小姨的運動方式——獨自爬無名山。小姨喜歡找那些無人問津的無名山爬,在爬山的時候,又愛覓偏僻的山路,甚至野路來走。我跟她去爬過一次無名山。那山雖說就在郊區,卻極少人去,就像被拋荒了多年的一堆垃圾,連蒼蠅都沒興趣鉆了,可小姨偏偏喜歡鉆那山。沿著一條幾乎看不出是路的路,小姨手腳并用,撩開雜草,不時踩平一根頑固的攔路枝條,她熟絡地朝前方攀登,胸有成足,仿佛只有她才知道,無限風光就在不遠的頂峰。我跟在小姨后邊,沿著小姨踩平的路,一聲不吭,只盼望早點下山。好在,這是個小山包,并不需要太長時間,我們就登到頂了。這個所謂的山頂大概也是小姨自己命名的,僅僅是一個稍微寬闊一點的平臺,只是雜草少些而已。我呼吸一口空氣,環顧左右,看不到任何風光。也不知道小姨為什么要跑到這種破地方!我在心里后悔死了,還不如待在家里看幾集《海賊王》!唉,小姨真是無聊。

小姨對爬無名山的興趣一直不減,任誰勸都不停止。好幾次,小姨的手機一整天都處于“無法連接”的狀態,我們嚇死了,想著,再接不通,明天一早就要跑到小城的無名山去尋人了。好在,通常最終都能聽到小姨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過來,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打火機響,小姨嘴里便一陣含糊——唔,到家了……

我媽勸過小姨:“你這樣很不安全,荒山野嶺的,要是遇到壞蛋,在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誰來救你?”小姨聳聳肩,無所謂地說:“我這個人,要啥沒啥,劫財還是劫色?”我媽哭笑不得,反問她:“你說呢,你想劫財還是劫色?”小姨笑笑,干脆地說:“財沒有,色倒還剩幾分,拿去吧!反正荒著也是荒著。”我媽也笑了,推了小姨一把。第二天清早,我媽拉著小姨出門,也不說去哪里,走了十五分鐘到時代廣場。這是我們城北比較大的一個廣場,緊挨著運河邊。遠遠地,就能聽到大喇叭吵吵鬧鬧的,舞曲帶來了好多人。我媽直接扯著小姨到東邊。那里已經有十來個人在跳舞了,舞步嫻熟、輕快。我媽撇撇嘴說,西區那邊是老年隊,這里是我們的隊伍,來,你也來跳跳,很簡單的,你不是要運動嗎,這種運動最好!說完,我媽就加入到了那十來個人當中。小姨朝西區看過去,那里的人數比東區多出很多,她們不能說是在跳舞了,只是扭動身肢,活絡筋骨罷了。

小姨并沒有參與到隊伍中去,任憑我媽在人群里起勁地朝她揮手。她站在原地,看了一會,開始沿著廣場的四邊,慢慢地走一圈。她走遠了,喧鬧的舞曲逐漸被她關小了音量,這時,她才把目光伸向了廣場中央的那尊塑像。塑像不是巨型的,無需仰頭,就能看到人工鑄造的五官和笑容。小姨緩緩走近塑像。塑像就跟小姨站在一起了。小姨才看清楚,在他身上幾個呈現弧度的地方,搭著幾件運動者脫下來的外衣,在他站直的長腿邊,倚傍著幾把扎著紅纓子的長劍,他垂下來微微握攏的拳頭上,塞著塑料袋包裹的幾根油條……小姨朝他咧開嘴笑了。一會兒,她繞過了他。她也繞過了那群拍手扭臀,鍛煉熱情飽滿的人們。她從廣場的一個缺口處溜了出去……

“老妹這種人,典型一個反高潮分子,這方面到底像誰?”我媽無奈地問。外婆極力要撇清遺傳的關系,翻出一個舊相冊,指給我們看。一張,小姨穿著雙排扣列寧裝,馬尾巴梳得高高的,手握一本書,表情很是“英雄”。外婆說,這是小妹讀小學,參加全省演講比賽呢。一張,是少女時代的小姨,穿著花連衣裙,站在湖畔垂柳下,跟女同學手挽著手,頭稍微側著,笑容很甜;還有一張,是幾排人的合影。外婆戴著老花眼鏡,把照片拿遠了仔細找,指著第二排中間的那個人說,你看,這是小妹在入團宣誓呢。果然是小姨,右手握拳,舉到腦袋邊,嘴巴張開,顯得挺激動的。“你們看,小妹以前還是蠻合群的嘛!”外婆惋惜地說。

除夕夜,一家人坐在沙發上邊看春晚,邊聊天嗑瓜子,外婆又拿出那本相冊,指著照片對小姨說:“小妹,你看你以前,多好。”小姨沒吱聲,一張張看過去。外婆又嘆口氣說:“小妹,我還是喜歡那時候的你!”小姨就丟下相冊跑到陽臺抽煙去了。

小姨問了我一個很奇怪的問題:“小嫣,你會跳兔子舞嗎?”“是像兔子那樣蹦蹦跳跳嗎?”小姨在客廳里,一邊哼著曲子,一邊把雙手伸直向前,腳上隨著節奏跳起來,步伐很簡單,就是雙腳不斷地前前,后后,前前……小姨跳得氣喘吁吁。她告訴我:“這就是兔子舞,雙手搭在前一個人的肩膀上,幾百人在操場圍成一個大圓圈,蹦蹦跳跳,這是我們大學時代的圓舞曲,畢業那一年,一個大圓圈跳著跳著就散了,各自抱頭痛哭!”“為什么呀?男生也哭?那么多人,一起哭?”我簡直不能想象。小姨很自豪地拍拍我的肩膀說:“是啊,我們很團結吧!”小姨把我拉起來,說教我兔子舞。兩下就學會了。我們兩個從這個房間蹦到那個房間,累了,一頭扎到床上!我大聲地喘著氣,而小姨卻安靜得像睡著了一樣,等我湊過臉去看,發現小姨閉著的眼睛,流出了眼淚來。我覺得,小姨肯定是想念師哥了。

后來,我們硬拉小姨到時代廣場倒數,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禮花在天空華麗飛舞,我們在人群中歡呼,直喊得口干舌燥。要散時,才忽然想起一直落后的小姨不見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擠出了人群外,孤單得像電視劇里那些失戀的女主角。

等到師哥重新出現,小姨已經人屆中年。干瘦,滿臉黃斑,一副煙嗓使她聽起來比看上去還要蒼老。每天,她沿著護城河,騎電瓶車上下班,煙癮上來,便把車停下,雙腳踮地,點根煙,看河邊垂釣的下崗工人。那么多天了,她從未曾見過他們收獲的場景,不知道是不是他們從沒釣到過魚,還是,她一向悲觀主義者的眼睛里壓根就看不到生活中的歡呼雀躍?師哥的電話就是這個時候響起來的——這是一個怎么看都陌生的號碼。小姨本來不想接的,不過這號碼太執著了,那首《秋日的私語》就快要奏完了,釣魚者都快要轉身來抱怨那聲音嚇跑了魚。

差點被拒聽的這個電話讓小姨感到陽光燦爛,一來因為師哥說他出國二十多年剛回,費老大勁兒才找到了她的電話號碼,二來,她不斷溫習這個驚喜的電話后,得出一個結論——師哥沒變,如同這個電話一樣,執著。誰也不會知道,這種執著曾經難以想象地深深吸引了她,無形地影響了她的人生。小姨執著地燃燒過,又執著地讓自己變成了冷灰。如今,二十多年后,師哥如同一只走失的信鴿,翻山渡海,從遠方又飛近來了,這只信鴿的翅膀撲扇著,將那堆冷灰騰了起來,在記憶的天空中舞蹈,并試圖在滯重的歲月后再揚起那種血氣方剛的風姿。

那天,小姨要去三亞參加同學會,從小城趕來省城的機場坐飛機。我從沒見過小姨這種樣子。她穿一條真絲連衣裙,外罩一件嶄新的皮衣,隔著飯桌,我都能聞到羊皮的氣味。

小姨說起這次將要參加的同學聚會。組織承辦者是班上一名體育特招生,成績差得一塌糊涂,對集體活動卻總是熱情高漲,他畢業后分到海南,現在是一間私立學校的校長,腰包漲得很,這次聚會,吃住行玩他一人全負擔。小姨還破天荒地跟我們提起了師哥。她認為,畢業那么多年,這種同學聚會頭一次舉辦,完全是因為師哥的出現,又把一幫子當年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了一起。

“師哥還是相當有領袖魅力的!”小姨說完,想了想,開心地笑了。

“那師哥是做什么的呀?”我媽認為那師哥肯定很有來頭,竟能指揮一個闊校長包辦下幾十人的費用。

“呃,師哥在電話里沒說,他說這些年一直在法國,回來不久。”

“噢,海歸啊,那就是大款嘍,成家沒?”我媽找到了話題,順帶給我們談起了現在的婚姻市場行情。據她看過那么多檔相親節目后得出一個結論,小姑娘特別歡迎海歸。海歸,并不是指出國深造回來的歸客,而是指那些在海外市場打拼積累了財富的大叔。“這類人啊,既有成果,又有海外身份,小姑娘們搶得步步驚心呢!”在這方面,我媽一直是家中權威,她的話基本上沒人會去挑戰。看起來,小姨這一次心情的確很好,她沒像過去那樣潑冷水,只是從鼻子里哼出了一聲冷笑。算是客氣了。

我媽在飯桌上高談闊論。小姨把我扯到一邊,掏出一張錢,讓我到附近的東利文具店買幾副撲克牌。我輕蔑地對小姨說:“小姨你太過時啦,現在沒人要玩撲克了,三國殺才好玩。”小姨抬手試圖拍我的腦袋,卻只能拍到我的肩膀——我已經比小姨高出一頭了。“小鬼,又不是跟你玩!我告訴你啊,以前我們班同學打老K最兇了,基本上每個宿舍門口都擺著一攤,不分白天黑夜打,真壯觀啊!”小姨是怕同學聚會時想玩的時候找不到地方買,所以買了五副撲克備著,可見小姨是多么盼望這一次聚會啊。

小姨拖著一只亮殼拉桿箱,穿著同樣發亮的黑皮衣,出門,下樓。我從窗邊看下去,盡管她很快就被樓下的樹擋住了,可還能聽到那笨拙的“嚕嚕嚕”響的拉桿箱,仿佛她牽著一個隊伍。我忽然冒出一個浪漫的想法,我希望小姨從此不要再回來了,就像一個奔向新生活的勇敢女人一樣,跟上她那些志同道合的“隊伍”,在這個廣闊的世界上闖蕩,干一番有意義的大事,而我呢,熬到明年6月高考結束,書本一燒光,也到這個世界上去,拼命賺錢,賺夠錢之后就當個背包客,去旅游去探險,從此自由自在。事實上最近我常常做這種有關自由的假想,而這類假想,無一例外地被現實逐個擊破。

三天后,小姨又牽著那只“嚕嚕嚕”響的拉桿箱回來了,她打開它,掏出一大袋東西:大紅魚干、海螺片、蝦米、沙蟲干……那是同學會的贈品,都紛紛地裝進了外婆的儲物柜。此外,她還從錢包里翻出一套票券送給我媽,說是度假游的贈券,可以招待一家三口。那是在我們城郊新建的一個生態旅游度假村。我媽看到票券上介紹的項目種類繁多,頓時來了興趣,連問了一些情況,小姨只輕描淡寫地答了一句:“是師哥投資建的。”這簡直應驗了我媽當時的話!她得意地說:“我就說嘛,海歸的這類大款,就是有搞頭!”我媽其實還想繼續問那個師哥的情況,不過看小姨很不耐煩的樣子,只好作罷。

小姨把從同學會上帶回的東西全都掏出來了,包括睡在箱底的那五副撲克牌——它們連包裝都沒拆。

這次外婆硬要小姨多住一天,因為再過五天就是小姨的四十二歲生日了,外婆想提前給小姨慶祝。在我的印象中,小姨是個沒有生日的人,因為她一直孤伶伶地在外地生活,我們都湊不到一起給她過生日。外婆早就想好了,趁小姨這次來,給小姨過一次生日。可小姨堅決不要過生日,她反復說自己從來不過生日的,她對這些儀式感到最肉麻了。我們則在一邊七嘴八舌地勸她,像挽留一個過于客氣的客人。最后,一直沉默不語的外公從沙發上站起來。我們以為他要下死命令了,誰知他長嘆一聲,對小姨說:“你考慮考慮吧,你媽和我都快80了……”話說一半就沒了下文,自顧朝臥室揚長而去。

在家慶祝生日其實很簡單,無非就是晚飯多出了幾樣菜,打開了一瓶紅酒,每人輪流舉起酒杯向壽星小姨祝福。我不知道,為什么這么簡單的事情,小姨做起來卻顯得那么尷尬。切生日蛋糕的時候,她干脆久久地呆在陽臺上抽煙,直到我們把蠟燭點好,燈滅掉,喊她,她才走過來。

看起來,柔和的燭光終于讓小姨自在了一些。她會跟著我們一起拍手唱生日歌,逐漸融入我們這個集體。她凝視著那些蠟燭,目光亮晶晶的,仿佛過生日的人不是她而是這只擺在中央的大蛋糕。唱完歌,外婆催促小姨許愿。小姨只好雙手合什,閉上眼睛。我發現外婆也雙手合什,閉著眼睛,嘴巴動了動,像她在寺廟拜神的那樣。

蠟燭吹滅,燈光重新亮起,我們拔蠟燭準備切蛋糕,小姨忽然好象神經發作般,用手在蛋糕上抓了一把,在我們還沒能作出反應的時候,她的手往我臉上一抹,弄了我一臉的奶油。小姨這么幼稚的舉動跟她四十二歲的年齡以及一貫沉悶的性格太不相稱了。我們都感到很怪異,仿佛她被什么靈魂附體。

就像電視里經常看到的畫面一樣,那個蛋糕被我跟小姨你抹一把我抹一把的游戲浪費掉了。小姨狂笑不已,看上去簡直像個瘋子。最后,她竟然把整盤蛋糕都蓋到了自己的臉上。

無論如何,大家為小姨這突然而至的瘋狂感到難以理解,隱隱覺得:小姨一定受什么刺激了。

當天晚上,我跟小姨睡一床。睡到半夜,我就被聲音吵醒了。小姨睡的位置是空的,那聲音代替了小姨在黑暗中起伏。我一動不敢動,連大氣也不敢出,只是憑感覺找到了那聲音的所在地——靠墻的那只落地大衣柜。小姨把自己關在那里面,正試圖放低聲音哭泣。我聽了一會,鼻子就酸了。我想,失戀,大概就是這么傷心絕望的吧。可憐的小姨!

幾個月后,我在郊區那個“綠島生態旅游度假村”見到了師哥。他在滿墻的大照片里,跟好多人握手合影。那些人,用我爸的話來說,都是些“大人物”。我雖然從沒見過師哥,但相比小姨相冊中的那個清瘦師哥而言,他變得實在太多了。他已經變得圓呼呼的,正面照,兩只耳朵已經看不見了,側面照,鼻子被深深地埋藏住了,一笑,滿臉的肉都在放光芒。他總愛穿闊闊的唐裝,黑的、白的、花的……在不同的相片中,人再多我也一眼就能把他認出來。整個度假中心,隨處可見師哥跟“大人物”的合照,出現頻率最多的,就是那張巨幅照片:他屈著脊背,在跟一個“大大人物”握手,手腕上戴一串佛珠讓我記憶深刻。這些照片一張張看過去,除了幾個明星之外,那些“大人物”我都不認識,可是,我爸卻對他們相當“熟悉”,他說,這里邊,有新聞聯播的常客,有財經雜志的封面人物,還有體育明星、網絡論壇的公知分子……“額的神啊”,我爸佩服地說,“這個師哥還真能混啊,什么界都能搭上,太牛了!”

這個度假村其實就是一座山。師哥把整座山都包了起來,溫泉、高爾夫、射擊場、農莊……要是可以的話,一個星期都玩不完。我媽說,其實這里并不合適家庭度假。那適合干什么?我媽眨巴眨巴眼睛,曖昧地說:“適合這些人來,搞腐敗!”她指了指墻上的照片,迅速跟我爸交換了一個眼神。

托小姨的福,我們一家三口在“綠島生態旅游度假村”好好地“腐敗”了兩天。臨走的時候,我們還憑贈券領取了度假村自己研制的農家保健品——兩盒標價為2800塊的綠色螺旋藻。又白玩又白拿,我媽滿意得要命。離開度假村時,她望著車窗外遠去的青山,悵悵地說,老妹怎么當初就不跟師哥好上呢?

小姨是絕對不可能跟師哥“好”上的,當初不可能,現在就更不可能了。因為,比起師哥的改變,小姨現在的改變更讓人可怕——她已經變成了一個中年怪阿姨。原來,反高潮主義者伸出手來制造高潮另有一套,那就是——搞破壞——就像破壞她那只四十二歲的生日蛋糕一樣,她把命運分配給她的那部分蛋糕,毫無耐心地一下子搗碎,如同玩各種不同游戲,她從中獲取短暫的快樂。比方說有一次,小姨到郵局給外婆匯款,電腦排序票上顯示,她還需要等待四十八人才能輪上。反正無所事事,她就坐在大廳里等。等著等著,她發現,很多人拿了號之后,沒耐心等下去了,就把票一扔,走人,造成電腦叫的很多都是空號。同時她也發現,在地上,在板凳上,的確有不少還沒叫到的號碼。于是,她把那些還沒輪上的棄票一張張收集起來,遇到剛進門的,看得順眼的,或老病殘弱的,就發給他們。這樣一來,一些人沒等多久便能輪上了,而那些坐在大廳久等的人們,眼看著這些后來者居上,先是納悶,等他們弄明白是小姨在破壞秩序,頓時感到很生氣。個性內斂的人,則在心里對這個中年婦女嘀咕幾下,他們認為她肯定腦子壞掉了;而那脾氣暴烈者,忍不下就跟小姨吵了起來——

“你怎么能這樣呢?存心搞亂秩序,你不趕時間,別人可是要趕時間的……”

“我怎么搞亂秩序了呢?我又沒有插隊,我明明是在維護秩序啊!”

“我看你就是吃飽了撐著沒事干!那么有空搞這些,還不如回去搞老公……”

“哈,難道你是總理嗎?趕時間何必親自來排隊?叫你二奶來辦嘛……”

你一句,我一句,小姨跟一個瘦瘦的中年男人吵得不可開交,眼看著就要罵到各自的祖宗八代,就要推推搡搡了,保安才跑過來……

無人能解釋小姨這類無厘頭的行為。小姨跟我們這個家庭集體越走越遠。當我們鮮有地談論起她,多數是在回憶些涉及到她的往事,然而,即使是一件好笑的趣事,我們最終也會傷感地就此打住。

高考結束的那個暑假,在我準備跟同學一起去北京旅游之前,外公突然把我叫到房間,他讓我去小城看看小姨。他說:“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們,小姨對你最好了,小姨是個善良的人,這一點,無論什么時候你都要牢牢記住!”外公的話讓我想起了那個深夜,小姨在衣柜里哭。這個秘密我一直沒有告訴任何人,這是目前為止我對小姨唯一的回報。不過,我也時常感到后悔,我想,我應該打開柜子,坐進去,拍拍她,就像一個成熟人所做的那樣,就算一句話也不說。

聽從外公的話,我獨自乘大巴去小城看了小姨。她正忙得不可開交。寫宣傳單,制小紅旗,一副要大干一番的勢頭。我的好奇心很快被她那認真積極的樣子挑逗起來了,也跟著躍躍欲試。

第二天上午,太陽只升到了半空,溫度卻已經完全飆了上來。在小區的門口,我的小姨集合了一群業主,共同拉起了一條橫幅:“抗議政府建毒工廠危害市民安康!”除了這條大大的橫幅之外,他們每個人手里還揮著一面小紅旗。這些小紅旗是昨天我跟小姨連夜趕制出來的,有一捆呢,我們逢著人就分發。

很快,小區門口就被圍了個水泄不通,有本小區的居民,也有附近小區的,還有一些路過的行人,想到這附近即將要修建起來的那個LCD數碼多媒體工廠,他們就像被化學廢氣毒侵般恐懼,他們責無旁貸地參與到其中來,高呼口號——抗議毒工廠,還我生活安康!口號一喊起來,人們的聲勢便壯大了,聽上去像有千軍萬馬。

小區的物業管理者、社區的工作人員聞聲而來,試圖制止這次集會。無需多追究,他們就確認了小姨是這次集會的領頭,所以,他們把小姨拉過去,想要說服小姨。

“這是政府決定的事情,你們這么鬧也無濟于事啊,而且,還干擾了居民的生活,多不好啊。您說是吧?”

“要鬧也別在這鬧,行不?這樣我們很難辦啊,都是住在一個小區的,和諧最重要,別鬧了行嗎?”

“要不這樣,你們先停止,然后我們跟相關部分反映,讓他們給你們一個合理的交代,和平解決,好不好?”

“哎唷,求求您了,別鬧了。”

……

無論怎么商量,小姨都不會妥協,她理直氣壯得很,仿佛手上握的那把小紅旗就是真理的權杖。在眾志成城的氣氛鼓動之下,她堅定地爬上了花壇,高出人群一大截。她在花壇上穩穩地站著,手揮小紅旗,聲音尖利——抗議毒工廠,還我生活安康!人們便隨著這個站在高處的女人齊呼,連呼幾遍,便呼出了默契的節奏感來,那口號就像一曲即興而成的歌,嘹亮、高亢。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么激動人心的場面。人人似乎為真理而戰,而我那小姨則越戰越勇!這種場面,看起來的確很令人發泄的。假使一個毫不相干的人路過,停下來看熱鬧,沒過幾分鐘,他心里長期積壓的一些抱怨之氣很快就會竄上來,也會借機嚎上幾聲。

如此又過了一陣,有幾個穿制服的警察接到報告后趕過來了,一看到他們,人們本能地便閃出了一條道來。這些人其實也不敢做什么,只是那一身制服的嚴肅性足以讓膽子小的人自覺噤聲、躲避。

那個拿著喇叭筒的制服者,反復對著人群喊:“請大家自覺疏散,不要擾亂公共場合秩序,請大家自覺配合,維護社會治安和諧……”喇叭處理過的聲音聽起來比人們的呼叫聲要威風好多倍,它們迅速地蓋過了小姨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不過,小姨卻并不示弱,固執地揮旗吶喊。隨即,那個喇叭筒便對準了小姨,喊:“請花壇上的那位婦女同志馬上下來,注意人身安全,請你馬上下來,注意人身安全……”

眼看著,以小姨為領袖的這次運動就因制服者的到來而失敗了。人群里的那些過客以及本來就抱著“抗議無效果”的心態的人,逐漸覺得沒意思,打算要退出了。剛才還擠擠挨挨的人圈,開始出現了松散。

就在這即將潰散的時刻,花壇上的小姨猛地把小紅旗往人群里一扔,這舉動吸引了所有人朝她看過去。只見她迅速將身上那件寬寬大大的黑色T恤往頭頂一擼……人群里頓時發出了一陣短促的尖叫聲,之后,四周就陷入了沉默。那喇叭筒也張著大大的嘴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的小姨,正裸露著上身,舉手向天空,兩只干瘦的乳房掛在兩排明顯的肋骨之間,如同鋼鐵焊接般紋絲不動。在這寂靜中,她滿眼望去,看到的,都是那些絕望的記憶,那些如同失戀般絕望的傷痛,幾秒鐘就到來了,如高潮一般,顫栗地從她每一個毛孔綻放!

我站在人群中,跟那些抬頭仰望的人一起。我被這個滑稽的小丑一般的小姨嚇哭了。

黃詠梅,女,小說家,廣西梧州人。

在《人民文學》、《花城》、《鐘山》、《收獲》、《十月》等雜志發表小說,多篇被《小說月報》、《小說選刊》等轉載并收入多種選本。出版小說《一本正經》、《給貓留門》、《少爺威威》、《走甜》等。

曾獲“《人民文學》新人獎、”“《十月》文學獎”、“《鐘山》文學獎”、“林斤瀾優秀短篇小說家獎”、“汪曾祺文學獎”、第七屆魯迅文學獎等。小說多次進入中國小說學會年度排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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