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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2019年第3期|馬金蓮:我的村莊,我的扇子灣

來源:《花城》2019年第3期 | 馬金蓮  2019年06月28日09:15

在西吉縣什字鄉的北臺村,一共有九個村民小組,我的家在第九組,我們的村莊名叫扇子灣。我曾經品咂過這個名字,也問過大人,為什么我們的村莊它不叫個別的呢,比如說馬家灣、柯家溝,或者是王家梁、馬家嘴頭。然而,偏偏她就叫做了扇子灣,聽聽,一個挺有詩意的名稱。

父親說這是有因由的,你看看,往山下看,東邊那里是不是像一把扇子的柄,扇子打開著,自東往西走,山勢在變化,開闊了,看看是不是像扇子打開的扇面。

這時候我們一家人在北山頭上拔胡麻,這一年天氣旱,胡麻苗從土里鉆出來后基本上就沒有下過一場像樣的雨水,所以胡麻和別的莊稼一個樣,植株低矮,果實羸弱,麥子沒辦法用鐮刀割,我們用手拔了。胡麻自然也用手拔。拔胡麻的時候,我們才發現二十天前所拔的麥子其實要好拔得多,胡麻枝干很堅硬,一根根從手心里捋過,地面干硬,拔一會兒就手心里火辣辣地疼,疼著疼著就起了水泡血泡,泡破了,疼得鉆心。這樣的胡麻,一畝能不能打半袋子都還是個疑問。父親說把這收了個啥,一年苦白下了!依父親的意思我們不收了,直接拉來牲口犁地就是了。母親堅持要拔,其實莊里的人都在拔,沒有誰家因為莊稼長得薄而放棄了收割,大家無不趴在各個山頭山洼上,認真而失望地進行著收割。

我們對莊稼是珍惜的,在我們很小的時候,母親就一遍遍教導一個道理:五谷雜糧養活了我們,萬萬不敢糟踐五谷!所以對于五谷,剛剛懂事的娃娃也都知道尊敬,誰家娃娃將饃饃渣兒掉地上了,就得撿起來,吹了土喂進嘴里。那些實在太小沒法撿起來的,還是不會浪費,家里養著雞呢,雞只要看著某個娃娃手里拿個饃饃疙瘩吃,早早就趕過來,在一邊等著呢,落進土里的哪怕比塵埃還小的饃饃顆粒它們也會用靈巧的嘴巴撿起來吃掉。誰家娃娃要是膽敢用腳板將落地的饃饃或者飯粒踩踏,那么人人見了都會大怒,罵其不知好歹,糟踐五谷,那就是吃屎的貨色。干旱的土地清貧的生活,早早教會每一個人學會了珍惜。

那是九十年代的某一年,我七八歲吧,就在那個拔胡麻的午后,我們坐在高高的北山上,俯視著村莊的全景,按照父親說的仔細去看,還真發現村莊的模樣像一把扇子。山腳下那道深深的溝,溝分出的岔溝,多么像扇骨啊。依山勢居住在北山南山腳跟的四十來戶人家,房屋窯洞挨挨擠擠地排列著,楊柳杏樹榆樹繞著房屋生長,屋前屋后是一塊塊苜蓿玉米菜園子,再往遠處就是莊稼地,組成了一幅籠罩在淡淡的黃土塵煙下的山居圖。

從此我覺得扇子灣這個名字好,貼切,在周圍眾多土里土氣的村莊中,它的名稱給人不一樣的感覺。

清真寺在村莊最中間,東西南北的路在這里會合了,一個四方的小土臺子上修建了清真寺。剛剛建寺的情景我能隱約記起一點兒來,木匠爺爺被推舉成帶頭的匠人,一莊子男女老少聚在那一片地上忙碌,母親也去幫忙,我似乎是想跟在母親身后做跟屁蟲,碎姑姑不讓,哄我回家去,我穿著開襠褲坐在潮濕的土地上不愿意起來,碎姑姑嚇唬說快起來,濕地上不敢坐,屁眼里要生蟲子的。她當時喚著我的小名兒麥燕,一遍遍拉我起來。村莊里一個年輕女人也來干活,恰好經過我們身邊,就站下看了會兒。她走后碎姑姑才恍然記起來,這個女人小名字也是叫做麥燕的。碎姑姑越想越難為情,臉都紅了,嚷嚷說人家肯定罵死了,說我是有意的,嗨呀我咋就這么心昏哩!

等到我能真正記清事情時,清真寺里的開學阿訇是一位姓袁的中年人,他中等個子,一張很和善的面,眼睛細細的,看人時喜歡微微地瞇起來。寒假的時候我混在一幫男娃娃中去寺里念經,一個小小的筆記本,由阿訇寫上經文,念會了,再寫下一頁。寺里的教學方式很隨意,不像學校是統一進行的,寺里要零散得多,念多念少,全屏娃娃個人的態度和天性是否聰靈。我一帶頭,又來了幾個女娃娃。那時的冬天似乎分外冷,阿訇房里生著一個小火爐子,一大早我們都擠在阿訇的小房子里,阿訇似乎不嫌人多,一個個挨個兒清經,就是將昨天阿訇寫出的一頁經給阿訇念一遍,要熟練,不能磕磕巴巴。女娃娃念會就行了,男娃娃還要學著寫。不用功的娃娃就得伸出手,阿訇用一個大木板子在手心里打上幾下。我好像挨過一次板子,卻不怎么疼,孩子們也都不疼的,因為我看到大家挨打后臉上都笑嘻嘻的。等太陽出來,照在大殿的臺子上,我們就一窩蜂跑出去,在臺子上走來走去念經,或者打打鬧鬧。阿訇就跪在小炕上的一個木桌子前念經,很大很厚的《古蘭經》打開著,阿訇會戴上一副框子很大的眼睛,他念經的樣子真的很吸引人,我常常躲在窗外偷偷看,看出了神,真是佩服他啊,那一頁頁滿滿的都是黑壓壓的阿文,他徐徐緩緩地念著,很少有磕巴,有時候似乎是遇上困難了,皺著眉頭靜靜地想著。許久,可能累了,頭歪在墻上靠住,休息一會兒,跪端正了,接著念。下午,天氣暖和的話,阿訇會出來和我們一起玩一會兒。我們圍成一個大圈子,玩丟沙包,似乎玩得最多的就這一個游戲,玩幾個回合,他教我們唱歌,唱的是經歌兒,大意是勸誡人們作為一個穆斯林要及時做禮拜封齋散天課等功課,還要行善。我們那時候是不懂大意的,倒是那調子極為柔和舒緩,像山上人們吼的花兒,又有些不同,沒有那么粗放,輕柔舒緩,帶著淡淡的傷感。我們用嫩嫩的童音齊聲念唱,阿訇微微笑著聽。等到開春了,小學校開學了,地里的農活也開始了,一部分孩子上學去,一部分幫家里干活了,寺里念經的沒有幾個了。秋天的時候,我們背著書包經過寺門口,發現寺院里的小花園里開著一些花,乘著阿訇在大殿里禮拜的功夫,我們溜進去摘花兒,有燈盞花兒,七葉花兒,八瓣梅,都是些易于種活的常見花兒,我們每人摘一些,呼啦啦跑出寺門,不知道阿訇出來見了會作何感想。

念到四年級的時候,寒假我不再去寺里念經,因為我是個大女子了,似乎不適合混在一些小娃娃堆里念經。袁阿訇為此深感遺憾,對前去禮拜的人感嘆說那要不是個女子,是個兒子娃,繼續念經,等念到《古蘭經》的時候,肯定會一口氣喝下去,我保證能念成個阿訇。

有女人把這話學說給我母親,母親回來在家里說,我聽著,心里忽然很遺憾,我要是生為一個男兒身,說不定就真的一直念經了,日后做一個袁阿訇樣那樣的阿訇也說不定呢。

袁阿訇什么時候走了,我竟沒印象,想來正是我離開村莊,在山莊回小念四五年級的時候吧。寺里是不能沒有阿訇的,一般是一位阿訇開幾年學,散了,走了,我們再搬一個。舊的走,新的來,不斷地變換著。后來來過一個叫黑蛋的,一個姓任的,假期輪到我家管飯,我端著飯菜去寺里送,不進阿訇的門,站在門外,等著阿訇或者滿拉將飯菜端進去,將碗和盤子遞出來,我望著窗口那個模糊的身影心里有些難過,袁阿訇不知道現在在哪個山村的寺里開學呢。

清真寺的門向著東邊開,出了門,前面一條路直直通往東邊村口,一條岔路則通往了南山。就在這南山路上,離寺百十來步處有幾棵老柳樹。三棵,后來兩棵死了,被挖掉了,剩下一棵頑強地活著。奶奶說自己嫁來的時候這樹就長在那里,算來有一大把年齡了。樹身得兩個人合抱才能抱住,柳樹皮粗糙猙獰,邊長邊破裂開來,里面流出黏糊糊的汁液,不知道是水還是樹的眼淚。有人說樹上窩著喜鵲,有人說樹下的洞里有蛇,總之我們看著樹有些怕,不敢去它下面歇陰涼。有兩年,樹似乎是要死了,枝葉干巴巴的,過了幾年卻又活過來了,枝葉鋪展開來,像一柄傘,撐出一個圓形的綠蔭。在村莊所有的楊柳樹木中它是年紀最大的長者,早早晚晚它一直站著,用灼灼的目光看著我們的村莊。

村莊最東頭一連四家,是弟兄四個,他們的老父親我是有印象的,很老的一個老漢,眼睛有些怕人,一個眼皮破裂出一個豁口,而且他的眼皮特別紅,里面的肉微微翻出來,充滿了鮮紅的血絲。姐姐說那是小時候放羊被狼逮住,一口扯豁了眼皮,我們看見他就害怕,老遠躲著。老漢常年放羊,給四個兒子都放,四個兒子的羊和在一起就是很大的一個群落。老漢有個毛病,見了狗就打,輪著鞭子狠狠打,很絕情,據說是幼年時候出門討飯被惡狗傷過,所以一直恨狗。大伙就給他起了個諢名叫超打狗,在這里超就是傻的意思。超打狗自己落了個難聽的外號不要緊,他的兒子們跟著遭了秧,被大伙喊成狗兒子,孫子便是狗孫子,我們說起那幾家人時就直接說狗家的某某,不用解釋大伙就知道指的誰。其實大伙并沒有多少惡意在里面,就是喜歡給人起外號,比如有的人被喊作蛤蟆,他的兒子就成了蛤蟆兒子,還有人叫瘦猴兒,擠眼子,斜眼子,大舌頭,狼嘴,矬子,瓦罐子……也有給女人起外號的,比如大白臉,一陣風,閑話筒,碎妖精,等等。如果仔細地去考究,就會發現這些外號實在是很妙,很形象,生動簡潔地概括出了一個人最大的特征,外貌上的,或者性格上的。實在說不上人們為何要這樣,有時候叫著叫著,一個人的本來姓名倒是生疏了,外號就成了大家公認的名字。

住在莊子中間的馬福有老漢是位德高望重的人,他早年擔任村里的生產小隊長,包產到戶后,又當了寺里的鄉老,后來鄉老被年輕一輩接任,他在種地拉扯孫子之余,還給村莊里的人接骨還卯。大人干重活,扛一口袋糧食,抱一蛇皮袋洋芋,拉一車子糞土下山,或者其它的農活兒,免不了會擰了腰錯了卯,脫了臼折了骨,一來離醫院太遠,二來花不起錢,就去叫馬福有給摸摸,揣揣,捏捏,扽扽,只要不是粉碎性骨折,一般情況下經他手捏弄捏弄,還真會好轉。娃娃們骨頭嫩,玩耍時最易脫臼,疼得哇哇哭,女人們抱去叫馬福有給捏一捏,卯就還上了。馬福有還有個絕技,就是給牲口看病,尤其牛和驢。牲口是吃草的,草料中的二茬子苜蓿,別看嫩嫩的,卻最容易脹牲口,牲口貪吃,吃的猛了,多了,就會脹住,一會兒功夫肚子就跟吹脹了氣一樣漲起來,嘴里泛出白沫子,如果不及時救治就會死掉。還有驢子容易害蹄癀,生口瘡,牛也生一些說不清楚的病。牲口當然不會跟人說它哪里不舒服,這時候就得叫馬福有看看了。馬福有來了,摸摸肚子,拍拍脊梁,捏捏脖子,詢問一番,就能下了結論,叫如何診治。一般都是有效果的。馬福有大字不識半個,他是完全憑著幾十年的生活經驗摸索出來的。而他不管看了人還是牲口,都是不收任何費用的,大伙兒說一聲麻煩老巴巴了,就可以了。他只是和藹地微笑著,似乎這樣為大伙白白忙活于他是一件很高興的事。

下莊子的馬德元老漢是一位老紅軍。據說當年差點就上了朝鮮戰場,都已經做好上戰場的準備了,上甘嶺戰役勝利了,朝鮮戰爭勝利了,所以馬德元所在的部隊才沒有開上去。馬德元后來每年能拿到政府發的補助,雖然不多,不足以養活他和他的家人,他也得下地勞動,其實他是個很出色的農民呢,但是這還是很讓他面上有些光彩,因為還有一個人也是當過兵打過仗的,今天卻是什么都得不到,這就是莊子對面的馬正忠老漢。一九九〇年的時候,村莊里還沒有通上電,人們還沒有出門打工的習慣,一個冬天就顯得分外漫長,男人們一吃早飯就聚到我家門外的麥場里消磨時間。因為我家的麥場是農業社時全村人的麥場,非常大,又在村莊的最中心,父親又是個愛玩的人,所以大伙兒都愿意來這里,有圍成圈子下四碼的,有玩狼吃娃娃的,有抽煙的,有打牌的,還有些干脆什么也不干,就那么靠住墻根兒,曬著太陽,我們叫做曬暖暖,一曬就是一整天。曬暖暖的都是上了年歲的,溫暖干爽的陽光曬一會兒,整個人就懶洋洋的,真是越曬越舒服,越曬越懶散,大伙兒便說起很多的陳年舊事來。我和妹子還小,母親是不怎么管束的,我們可以在大人的間隙游來竄去玩耍。一次便聽到馬正忠講他當兵打仗的經歷,他是被抽丁抽去的,是在國民黨的部隊里,馬家軍中,部隊行軍途中,那個餓,還不敢叫嚷,往往是剛剛埋灶搭鍋做飯哩,做的啥飯,狗食也不如,水里面撒進去一些面,攪成糊糊便是飯了,還沒等到滾熟,號子嗚嗚地吹響了,命令傳過來叫撤,飯當然吃不成了,顧命要緊,慌亂中拔起鍋撒了面糊糊就走,有實在餓極的,顧不得軍令,沖上前抓一把糊糊就往嘴里填,和著柴草和泥土。說有一回走著呢,走著走著,又饑又渴,一抬頭,路邊的果園子里桃子熟了,拳頭大的桃子啊,那么鮮艷,每個人口里都流水直流,可是沒有命令是不敢摘一個來解渴的。有個人裝作肚子痛要拉稀,蹲在路邊坑里,一會兒趕上前來,悄悄說自己拾土坷垃一打,桃子刷拉拉掉,可惜只有一個落到了外面,他兩口就吃完了,很甜。聽的人正羨慕呢,命令下來,這個人被抓走了,一會兒工夫就說被槍斃了,罪名是偷拿百姓財物,犯了軍規。

就那么斃了?我們莊的瓦蓋子不相信,瞪著眼問:就為了一個桃子?

馬正忠來了精神,說:就為了一個桃子,剛才還活蹦亂跳一個人,還是個很年輕的小伙子,很機靈的一個人,一眨眼就沒了。嗨,我們就是在刀尖尖子上走著哩!還不敢逃,逃兵一旦被抓回去就沒有能活的,都是活埋。我就參與了好幾回呢。抓回來的人被五花綁著,挖一個坑,把人倒栽子搡下去,趕緊扔土,等埋到胸口人就不行了,有時候行軍緊張,挖的坑很淺,埋得很日鬼,草草扔一些土就趕緊走,沒時間好好埋嘛。

我早被吸引了,蹲在大人的圈子外用心聽,心里說:這樣才好啊,說不定那人會自己鉆出來,撿回一條命呢。

我心里難受得很啊,我們是回民,咋能這樣害人哩,還是自己隊伍里的戰友,但是沒辦法嘛,我們不執行命令自己也會被活埋的。

后來我們就戰敗了,舉起雙手,帽檐向后戴,槍口一律向后背,乖乖地站著,那就是投降了。

莊里人還沒見過投降的樣子,就有人學著,問:是這樣嗎?馬正忠上前糾正了一下,我們就看到了一個投降的姿勢,可是很多人,集體投降,會是怎樣的情景,只有馬正忠才見過。

馬正忠活著回來了,他的女人等著他呢。

村莊里的人厚道,五八年六〇年搞運動的時候,也沒誰提出馬正忠給國民黨當兵的事,所以馬正忠后半輩子過得還算安穩。

馬世清是個有名的篦子客。篦子客啥意思,就是生性吝嗇,最喜歡占小便宜的人。這個人大個子,農閑時最喜歡串門子,來了就不愿意走,硬是往人家的飯點上等,等飯端上來,主人家還沒有開口,他已經呵呵笑著說哈哈我就是腳巴骨長啊,又攆上你家飯熟了,說著端起來就吃,顯得很自然,一點兒也沒有難為情的表現。那一年我爺爺在山后的臺地上耕地,我小巴巴和姐姐去送干糧。姐姐背著裝饃饃的布袋子,小巴巴背個水鱉子。鱉子里是一壺清晨燒的開水。叔侄倆爬上北山,下一道灣,看看再過一道埂子就能送到爺爺身邊了。被馬世清攔住了,他說哎呀呀餓死了,渴死了,我家那個死婆子呀,都啥時候了還不給我送干糧來,哎呀呀你兩個娃娃背的啥拿來我瞧瞧。姐姐記起這個人平日里的為人來,背著袋子撒腿跑遠了。小巴巴性子綿善,拉不下面皮,就背著鱉子過去叫人家看。馬世清說開水啊,還熱著,我喝一口,一小口。小巴巴說這是我給我大送的,你不敢喝。馬世清說就一口,啊不,半口,小半口行了吧,就當是潤潤嗓子。小巴巴說那就一小口。馬世清笑瞇瞇端起鱉子對著嘴巴咣咣地喝。小巴巴看著他粗大的喉結一抽一抽地動,慌了,帶著哭音說你不敢喝光,喝光我大喝啥哩。喝了水,馬世清摸了摸小巴巴的頭,說你是個好娃娃,長大了我給你說一個最攢勁的媳婦兒。在扇子灣人的語言里,攢勁就是漂亮好看又能干的意思。

小巴巴來到了爺爺身邊。爺爺吃著饃饃,渴了,端起水鱉子喝水,剛咣了四五口,就沒水了,他疑惑地搖搖癟子,再看兩個娃娃臉色早就變了,正埋頭搓自己的雙手呢。爺爺看一眼遠處的馬世清,明白咋回事了,氣不打一處來,掄起鞭子將姐姐抽了一下,姐姐哭叫著逃開了,小巴巴沒敢逃,他明白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就呆呆站著,挨了結結實實的三鞭子。然后叔侄倆邊哭邊往回走,經過馬世清的地畔,馬世清笑呵呵問你兩個咋啦?誰把娃娃惹了?兩個娃娃不理他,走遠了,聽到他在身后哈哈笑。從此小巴巴和姐姐見到馬世清就躲著,只要背著水壺提著干糧見了這個人老遠就繞著走。

后來小巴巴考上初中去縣城念書了,這一走就很少回來,接著是高中、師范,后來做了老師,姐姐也遠嫁出去了,倒是馬世清愛占小便宜的毛病一直沒改,動不動說眼病犯了,找來要奶奶給灸灸,奶奶老實,每當他來了,就給灸,從沒見他給過兩毛錢的辛苦費,倒是一來就念叨說奶奶家的秋糧饃饃好吃,奶奶就會端一大碟子上去,每一回都被吃個精光,氣得啞巴阿姨扎著手嚷嚷,可是奶奶心腸軟,就這樣叫他一直占著便宜,直到十幾年前他忽然得病離世。

我們的祖籍在甘肅,父親說太爺爺說過,在一個叫蓮花城的地方。這地名真好聽,可是我查了甘肅地圖,沒查到,想到甘肅以前和陜西在一起,就又查陜西地圖,還是查不出它具體在哪里,是一個縣一個鄉鎮一個行政村?還是和扇子灣一樣,僅僅是一個小小的自然村?老人們是說不清楚的。

當年太爺爺的父親也就是我們的祖太爺,帶著八個兒子一路跋山涉水歷盡艱辛從遙遠的地方來到了這里。

我太爺是老七,老八來到這里不久就無常了,算是少亡。

后來弟兄們基本上都成了家,分開過活了。一九二〇年的大地震中,所有人都遇難了,只有太爺和最小的妹子活了下來,這才有了后來的我們。

地震遇難者沒有留下明顯的墳院,在一個大地埂下面,有一片長滿草的地方,大人說那就是當年地震前太爺一家的家,一道崖下一排溜兒窯洞,崖塌下來把窯洞埋沒了,后來沒有挖出來,就將那一片廢墟當做墳院,每一年到了地震的日子,太爺會叫上阿訇,跪在崖下給亡人上個墳。

太爺的小妹子,也就是我們的姑太太,等我能記事時,她已經很老了,比我奶奶還老,比村莊里任何一位老奶奶都要老,似乎還沒有比她更老的女人。姑太太來了,腰疼坐不住,吃過飯就趕緊睡下,睡下很愛說話,逮住誰就給誰念叨,記得最深刻的是她數說我太爺爺的不是,她說自己沒有父母,就一個親老哥,這個哥哥一點兒也不疼她,她剛剛十三歲,就嫁了人,給人家做童養媳,為的是用那幾個彩禮給老哥娶一房女人。十三歲有多大呢?姑太太指著地下我的大姐,說就這么大,你還在你媽跟前撒歡裝瓜呢,我已經是人家的媳婦子了,像個大人一樣地給人家下苦,光是給伙計做飯,就能把人累死。我不會做雜糧面饃饃,受了嫂子多少氣啊。說著,姑太太哭起來,使勁揉著眼窩。

我們對姑太太是分外尊敬的,這已經成為我們家族里的一個定規,只要姑太太來了,母親就會拼盡所有給她做好吃的。可惜姑太太的家離我們太遠了,七八年里才來一回,在我的記憶里一共來過兩回吧。后來就無常了,那是太爺無常十來年后,姑太太也無常了。

我的大叔叔是個啞巴,我們從來沒有叫過他巴巴,而是喊作啞巴巴。啞巴巴結婚時已經是三十好幾了,媳婦也是個啞巴,比巴巴大著幾歲,不過這不要緊,我的啞巴阿姨很攢勁,如果只是看外貌的話,她并不比扇子灣的任何一個攢勁媳婦差。啞巴巴成親時的情景我記得很清晰,那間北房被拾掇了,布置成了新房,那是我記憶中最為漂亮的一間新房。碎姑姑還沒有出嫁,啞巴巴的新房就由她給拾掇,父親從單位拿來一沓畫報,碎姑姑將每一本封面的一個女郎放在正面,沿炕上的墻面糊了一圈子,我數過一共十七位女郎,十七個不同面孔不同衣著的女人,一律面向著我們,目光炯炯地看著。新阿姨娶來了,村莊的人都嘖嘖著嘴巴說攢勁得很,要不是個啞巴,那真的就很難得了。有一天我母親和父親為什么在打嘴仗,母親氣哼哼說你要是嫌我丑,何不早日娶了啞巴那樣的,早晚看著多美氣!父親罵不過,低頭吱吱地喝茶。后來想起來,那時候的啞阿姨真的很俊美,連向來自詡長得不錯的母親也自慚形穢了。一年后阿姨生了大女兒,我去給做伴。給一個坐月子的人做伴是很無聊的,尤其是啞巴。月婆子的房里味道很不好聞,門窗都捂得嚴嚴實實,孩子屎尿不斷,就連阿姨的水火也是在屋內進行,由我把一個瓦罐子提進來,之后提到茅房里倒掉。我坐在炕里,炕被奶奶燒得很熱,簡直滾燙滾燙,阿姨和孩子一直睡覺。我瞅著頭頂那一排女子,她們也用灼灼的目光瞅著我。我覺得寂寞,就一個一個看她們,這些女人和我們村莊的女人是不一樣的,不光長得細皮嫩肉,穿戴也不一樣,頭發不是燙著卷兒就是光溜溜披散著,沒有戴蓋頭搭手巾。村莊里的女人,從結婚那天起,就把頭嚴嚴地包起來了,不管是多長的頭發,有多烏黑順滑,都得包起來,不能叫陽光和外人看見,這樣一直到老都不能露出來。所以,村莊里的很多女人,我們是無法知道她的頭發露出來會是什么樣子的,只有那些近幾年嫁出去的女孩子,見到她們做了新媳婦羞澀的面容,頭上的手巾,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她之前垂著辮子的模樣來。其實戴上頭巾并不是說不好看,有時候其實很好看,連一些原本長得難看的人,可能因為戴了帽子倒顯得分外受看了。村莊的女人總是很苦的,一年四季總是忙忙碌碌,難得清閑。農忙了跟在男人身后勞作不息,即便在寒冬季節,男人們可以緩一緩,女人們哪里有工夫歇緩呢,老人丈夫娃娃一大家子的人等著她做鞋呢,每人三四雙,都得一針一線才能做出來,敢偷懶嗎,不敢,那么多的腳等著穿鞋呢,干活的人常年在泥土里打滾,鞋子費得出奇,哪個女人敢馬虎呢。還有縫縫補補洗洗漿漿柴米油鹽的事情呢,哪個女人有工夫保養自己的臉面和身材呢?村莊里的女人都是堅強甚而潑辣的,在生活的泥漿里打著滾兒,一路幫男人把日子往下撐,如果說生活是一首婉轉惆悵的歌曲,填歌詞的是男人,那么,譜曲子的就是女人。因為了有了她們,村莊的日月才有了溫潤的味道。

后來奶奶一家搬到遙遠的寧夏北部去了,老院子空著,我和弟妹們有空就去里面玩耍,啞阿姨住過的新房是我們愿意留連的地方,因為墻上的畫面吸引著我們。時間過去了十來年,啞巴阿姨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一張臉經過風吹日曬變成了絳紫色,腰身嚴重走形,再也找不出當年那個小媳婦的蹤影了。墻上的十七個女人像,被油燈的煙火熏染,塵土的積累,早變得又臟又舊,難以尋到曾經的風采。只有站立的姿勢,微笑的表情,是我熟悉的。查看著這個房子,它要比我們的年紀大好多,我母親當年也是在這里做了新媳婦,在這土炕山先后生下我們姊妹四人的。還能找到了最初的味道么,那飽含著浸透我們生命的黃土氣息、母體的血腥還有乳汁的腥甜?歲月把一切都掩蓋了,抹掉了。我們只顧著自己長大,卻忽略了房屋,最初孕育我們生命的房屋就這樣舊了,老了,在我們欣欣向榮的時候它走向了自己的風燭殘年。

我的三爺娶過三房女人。頭房是個極攢勁的小媳婦兒,娶親的毛驢馱著新媳婦是從東邊那個大路口進村的,不到一年這媳婦就病逝了。大伙兒說那東路口早年曾經有個婦人吊死在一棵柳樹上,因為沒有娘家,所以就直接埋在那柳樹下了。所以東路口不易娶新娘。從此之后扇子灣的新媳婦再沒有從那個路口娶進來的,大家寧可繞個彎子,從旁邊的小道上繞進村莊來。三爺的第二個女人是個羊羔瘋,也就是羊癲瘋,娶來后三天兩頭發作,犯了病就滿莊子跑,扒光自己的衣服,光著身子跑。越來越嚴重,實在沒有辦法,太爺叫她娘家來領回去,娘家不想要,意思是任由男方處理,他們不會過問。實在沒有辦法,太爺領著她去了十幾里外的集市上,給買了一包好吃的,叫坐在一個石頭上慢慢吃,太爺悄悄離開了。那時候趕集的日子隔一周一個,等到下一個趕集日,太爺不放心趕去看,兒媳婦還在,拉住太爺的衣襟子不放,太爺又給買一包好吃的。回來后太爺就不敢趕集去,過了好幾個趕集日,實在不忍心又跑去看,找遍了街道卻沒有看到兒媳婦。后來有人說在別的地方看到過。后來就沒了音訊。太爺后來每每說起當年的事就追悔莫及,深感良心難安。

三爺的第三房女人就是我們的啞奶奶,也是個啞巴。

我們的啞奶奶有一頭烏黑濃密的秀發,而且很長,如果把頭巾去掉,把辮子解開,竟然能垂到腳踝骨處。小時候在她家玩,就看到了啞奶奶坐在炕上梳頭的樣子,那頭發真的很長啊,舒展開來,堆在身畔,烏云一樣堆了一大堆。啞奶奶命苦,給三爺生了四個兒子就病故了。她生前沒有穿過一件像樣的衣裳,一年四季背著背篼鏟柴割草,一雙手粗糙得能當砂紙用。她無常后的樣子我沒有看到,現在我記不起她的具體面容了,只能想起那一頭濃黑的長發,烏云一樣把我思念的夢境也纏繞了。

記得在一個寒冷的清晨,一個消息在村莊里爆炸開來,人們被驚呆了。村子對面的柯家,一個叫葡萄的十九歲女子不見了,跟人私奔了。這之前,扇子灣沒有出現過私奔的先例,女子們都很規矩,長大了,一個個學得溫順和婉,雖然沒有念過書,但是經過母親長達十幾年的悉心教誨,無不出落得乖順可愛,是另一種知書達理,媒人上門了,領著一個打扮一新的小伙子來,見了面,彼此有意,便會定親,迎娶,成為一個溫順賢惠的好媳婦。上百年來,從沒女子跟人私奔,葡萄的行為算是敗了莊風。柯家人都覺得臉上無光,那段日子不大愿意出門,見了人訕訕的。領葡萄私奔的小伙子是馬正忠的兒子,兩個年輕人偷偷摸摸時間長了,女子肚子里懷了娃娃,眼看月份大了,藏不住了,不得已邁出了這一步。這一消息傳開后,男人們還堅持著指責葡萄不要臉,女人們卻一個個軟了心腸,說多不容易啊,懷里揣著娃娃,這天寒地凍的,別在外頭受罪了。柯家人先是驚愕,慢慢地就恨上馬正忠一家了,葡萄的幾個堂兄甚至放出言語,說遲早剁了馬正忠的流氓兒子。馬正忠慌了,來和我父親商量該怎么辦。父親就做了柯家馬家的調解人,當然事情并不好辦,費了好些口舌,經過一段日子的兩頭解勸,父親的嘴皮子幾乎要說破了,終于在開春的時候柯家讓步了,答應女子嫁給馬家,當然彩禮錢不會少,只是免了嫁娶的繁瑣事宜。然后葡萄和她的女婿回來了,孩子已經出生,抱在懷里,小家伙長得圓嘟嘟的,圓圓的臉上一對眼睛圓溜溜的。就這樣,一個傷風敗俗的私奔事件最后化成了夫婦恩愛的佳話,但也開了先河,從此扇子灣的女子開始自由地瞅對象了。

扇子灣地方不大,大家舍不得將多余的土地開辟成院子,大伙兒居住的很緊密。常常是一家緊緊連著另一家,一堵墻的兩邊就是兩戶人家,這邊雞鳴犬吠那邊孩子哭鬧,這邊晚飯吃的蕎麥攪團那邊早晨煮的洋芋,聲音味道便在鄰里間游竄。雖然免不了會有些家長里短的糾紛,但大多人家還是能和睦相處的,并且幾十年里你來我往親密無間。我家的左邊就緊緊挨著另一家,男人嘴巴大,人送綽號狼嘴。狼嘴似乎沒什么可說的,平平凡凡的一個男人。值得書寫出來的是他的女人,一個從平涼來的女人。由于她口語特別明顯,很多年沒什么改變,我們就叫她平涼女人。平涼女人愛笑,沒事了趴在墻頭上,喊我母親拉閑。母親往往是舍不下手里正干的活計,就一手做著活,一面和平涼女人東拉西扯地閑聊。一件小小的事情,也能叫平涼女人笑上半天。我記得她將頭探出來,兩個胳膊趴在墻頭上,唧唧呱呱地說,笑,再說,再笑。有一天兩個女人聊得興起,眼看天黑了平涼女人還不舍離去,娃娃在那邊催著要飯吃,她才依依不舍地結束了長談。有一天她忽然指著我們兩家之間的這道土墻,說要是在這里開一道門多好,我們啥時候想拉閑了就可以方便地來往了。我母親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晚上在油燈下,她給父親說了白天的事。記得父親沉默了一下,忽然說真是兩個瘋女人!墻上開門的事情當然沒有付諸行動。母親和平涼女人的友誼卻一直延續著,我家做了好吃的,免不了給她家送一碗,她家念蘇熱或者稱了肉,香味在院子里游竄時,平涼女人的臉就出現在墻頭上,笑呵呵端給我家一份。為什么是平涼女人趴在墻頭上,而我母親總是坐在墻根下呢?借著玩耍的機會我們跑到鄰居家看,原來她家墻根下有一個雞窩,平涼女人是踩在雞窩上和我母親閑聊的。就這樣一個成天樂哈哈的女人,有一天病倒了,狼嘴用架子車拉著女人去附近衛生院看,去縣城看,拖了半年,平涼女人病故了。她最后的樣子我沒有見到,我在縣城里念初中,母親說瘦成了一把柴。平涼女人去世后不久,狼嘴就又找了一個寡婦。母親很不滿意狼嘴的行為,并且追著父親問要是有一天我也完了,你會這么快再娶一個嗎?父親說你這女人瘋了嗎,吃飽了沒事干盡問些雞蛋上長不長毛的廢話。母親還是很傷感,為平涼女人鳴不平,為此她拒絕和狼嘴的新女人交往,就算隔著一道墻,她很少去那邊竄門子,那邊的女人也從來沒有爬上墻頭,笑呵呵喊我母親去墻根下拉閑。

除了土地,我們平時去得最勤的地方,就是水溝。我們一莊人的吃喝用水都在溝底那眼泉里,水不會自己跑到每家每戶的大缸里來,得我們去挑,用扁擔桶子把它們擔回家來。我家的用水除了母親去擔,大多時候由我和姐姐抬回來。一根長木棒,中間是桶子,抬起來晃晃悠悠走。記得我姐妹倆將我們生命里的第一桶水抬進門的那個下午,母親笑呵呵說我的娃長大啦,能給媽抬水啦。當晚母親在開水鍋里為我們每人帶了個煮雞蛋,算是對我們的獎賞。

那時候我是很不愿意和姐姐一起抬水的,一根長木棒,等于把我和她拴在一起,她向左我就不能向右,她說快我就不能慢,我們必須節奏和步調一致,這樣桶里的水才能保持一個相對平穩的狀態,要是我倆中的誰鬧別扭,那么等一桶水抬到家,肯定只剩下半桶,都灑在半路上了。大人當然希望我們能抬著滿滿一桶水回家。抬水時我就得處處受姐姐的約束,我多么渴望早一天長大,早一天擺脫姐姐的管教和訓斥。直到有一天,母親給姐姐做了個小扁擔,一頭挑起一把鐵皮壺,一頭掛的是大人換水用的塑料罐子。母親不放心,一遍遍叮囑,小心啊,千萬千萬小心,可不敢把罐子絆了,絆破就麻達了。姐姐興沖沖跑出門,向溝里奔去。她長大了,母親承認了她的長大,她能獨自擔水了!抬水的人換成妹妹,只不過她站在我原來的位置,我站到了姐姐站的地方。現在輪到我教訓人了,妹妹脾氣倔,為了抬水,我和姐姐間上演過的鬧劇現在又開始在我和妹妹之間重復。

沒留意,我也能擔水了,后來妹妹還有最小的妹妹也能獨自挑著桶子擔水了。這時候,擔水不再吸引人,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重復中,我感到了辛苦。擔水真的很辛苦,一對大桶子,裝滿了水,然后挑在肩膀上,一步一步沿著黃土臺階往上走。從溝底走到溝岸,一共有九十五個臺階。我常常一邊走,一邊默默數著,這樣能暫時忘記肩膀上的疼痛。這些臺階是沿著崖壁用镢頭開辟出來的,很陡峭,如果站在最上面垂直向下看,有心驚肉跳的感覺。我常常看著一些上了年歲的老人和很小的娃娃,不無擔憂地想,萬一有一天,誰一腳踩空,掉下去可怎么辦?一定摔得粉身碎骨。幸好這么多年來大家一直平安。

要是不擔水,肩上沒有沉重的負擔,去溝里走走,看看,倒是很有意思。每一個臺階都被鐵锨鏟得平平的,上面被大伙兒的腳步不斷踩踏,地面變得光滑潔凈,隨便哪一個,一屁股坐上去歇緩,覺得很愜意。從岸下走到溝底,再從溝底爬上岸,會發現這些臺階像藝術品一樣美。然而,這樣的想法可能只有我一個人會有。我是村莊里第一個上過初中的女娃,我一有空閑就躲在后院柴窯里看書,抱著一本書一看就是大半天,往往將身外的瑣事全部忘掉,動輒招致母親一頓燒火棍便也成為家常便飯,母親說我不像個女娃娃,像個二流子,念書念出了一身好吃懶做的毛病,將來可怎么找婆家啊。

溝底的一眼泉,一直很旺,干旱的年景里,它也靜靜地滲出水來。冬天,水溢出來,泉口結起了冰,一層層累積,越積越厚,用鐵锨也鏟不掉,最后我們只能給水瓢按上幾尺長的木把,還得趴在冰上,才能舀到水。開春的時候,泉邊的冰消融了,溝底到處是稀泥,穿單鞋根本到不了泉邊,人們穿著笨重的雨鞋彎著腰往泉邊掙扎。這時候擔一擔水總能累出人一身汗。大伙兒就苦著臉抱怨說這水比油還金貴了。夏天是最好的時候,路面干燥,溝底到處是碧綠的野草。泉水清澈地流著,里面映出藍的天,白的云,岸上的柳樹,泉邊的人影。我喜歡一個人擔水,沒人的時候,靜靜坐上一會兒,望著泉,碧油油一泓清池,水波安靜地看著我,恍然中我會覺得它是一張面容,一定是我隔世的某一位親人,它濕漉漉的目光摩挲著我,它要說什么呢?它什么也不說,就這么安靜地醒著,看著一個個擔水的男女來了又去了。對于扇子灣的每一個人來說,我們都在沐浴著這眼泉的恩澤,真不能想象,如果沒有它,在打不出水井的扇子灣,我們還怎么活下去。每一個嬰兒出生后,都要用這泉里的水洗浴,那是人生的第一個大凈。每一位老人無常后,都要用這泉里的人洗浴,那是他在人世的最后一個大小凈。還有虔誠的信仰者,他們每一天里的五番乃麻子,要需要這泉水的洗浴。當清真寺里響起喚禮的梆子聲后,男人們頭上的白帽子像暗夜里的星星,一顆顆簇擁著走進寺門,他們身上帶著莊嚴潔凈的大小凈。

早些年我們的寺里喚禮拜敲木梆子,用一根木棒子敲打著旋空的一個木筒子,梆梆梆的聲音緩緩地在村莊里傳開來,尤其黃昏和凌晨時候,村莊被薄薄的暮色籠罩著,這沉沉的聲音在暮色里徐徐穿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像是含著水,又像是含著憂傷,叫人想到一個孤單的人在很長的路途上堅持趕路,走啊走,鞋子磨破了,腳板磨爛了,身上落滿了旅途的風塵,但是心意不改,信念不變,就這樣一直走一直走。

那時候和爺爺奶奶睡在奶奶家的高房子里,凌晨,梆子聲響過之后,爺爺就要起來做晨禮,這時候往往是我最瞌睡的時候,迷糊中聽到往壺里灌水的聲音,接著是爺爺的咳嗽聲,洗浴聲。吸引人的是晨禮之后的贊念,這時候奶奶吹了燈,爺爺跪在黑暗里,大聲念著,聲音悠揚,清澈,帶著清晨的露珠,我醒來了,那些纏著我的瞌睡散去了,我默默聽著,心在水面上悠悠地蕩著漾著,我看到窗外星星一顆一顆地落了,仿佛是爺爺給念落的,東邊的魚肚白一片一片褪去,仿佛是爺爺給念褪的,曙色一寸一寸染白了窗戶,仿佛是爺爺念走了黑暗,念來了黎明。

晚秋初冬的時候,女子們相約著去東山上拉柴火。那時候東山還沒有開墾成耕地,而是草地,荒著,長滿了一種叫做密葉草的野草,這種草牛羊都不大愿意吃,所以到了秋天就分外茂密,初冬的寒霜殺過,秋草枯了,干了,用鐵耙子拉過,干草葉子會滿滿拉一耙子。女子們最喜愛拉這種草了,喜愛它們的柔和,綿軟,也喜歡在初冬的風里走來走去,邊拉柴火邊談論某一個女子的婚嫁,又有一個姐妹有了婆家,這是多么讓人艷羨而又憂傷的事情啊。那時候不像現在穿金戴銀的,送什么戒指耳環,那時候時興的是喜頭繩,哪個姑娘有了婆家,定親的前腳走,這姑娘后腳就給大家分喜頭繩了。姐妹們擁到她家里討喜頭繩,一大把子花頭繩呢,紅的黃的綠的紫的,花花綠綠的,耀得姐妹們眼睛都亮閃閃的,大家都梳著一對辮子,辮梢子上扎一截花頭繩,似乎把別人的喜氣都給沾來了。姐姐和她要好的一個女子都有婆家了,進了臘月門就要迎娶的。我們都已經討過了喜頭繩,扎在頭上滿世界跑來跑去。姐姐她們在山頭上拉密葉草,她們始終走在一起,肩并肩走著,身后拉著各自的鐵耙子。倆人一直說著悄悄話,說什么呢,又不叫我聽到,急得我滿山頭追著風亂跑,就是不知道這倆女子在說什么。身后的鐵耙子上堆滿了密葉草,都要把耙子鉤撐斷了,她倆渾然不覺,就那么一直走著,在山頭上繞著圈子。多年后我還能記起她們那時的神情,顯得肅穆、悲傷而難以描述。等到我成人后出嫁時,我才恍然明白過來這兩個女子當時的心情,那是一種很難說清的情緒,從婚期一定下就開始困擾心頭,對未來的日子,人生的變化,誰都會覺得惶惑而憂傷。只是那時候的山村女子,從未進過學堂,在她們樸素單純的世界里,這憂傷來得更為深沉一些。

時光一刻不停地流淌,村莊的命運也在悄然變化。九十年代里,我的太爺、二奶、啞奶奶等離開了人世,2001年弟弟走了,之后爺爺也走了;姑姑姐姐等相繼遠嫁,小巴巴考上師范學校走了,我們也相繼走出村莊,更多的老人離世,更多的年輕人離開村莊出去打工。村莊一直默默地活著,像一個不茍言笑不善言辭的人,默默地接收著亡故的,送別著離去的,祝福著活著的。我常常望著我家的老墳院,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長眠在這里,就睡在弟弟的旁邊,和親人相伴,永遠相守,那真的是一種別人無法理解也無法獲得的幸福。

我熟悉村莊里的每一塊土地,尤其我們耕種過的田地,還有我背著背篼鏟過草放過羊放過驢的那些地方,我像熟悉自己這三十年的生命歷程一樣地熟悉它們,熱愛它們。從山腳到山頂,每一寸土地上都淌下了扇子灣人的汗水,還有些人最后睡進了泥土,化為泥土。

村莊正在經歷大搬遷。看著忙碌于搬遷事宜的人們,我想對于村莊里的人,可能是好的,為了生存,為了將生存變為生活,大家奔好日子去了,帶著希冀懷揣夢想,可是對于村莊來說,一定是不幸的。我能想象,當所有人都離開,人去屋空后,整個村子便會陷入一片死寂,然后在漫漫歲月里荒為廢墟。大大小小的路面荒蕪了,那些曾經層層疊疊的腳印,被風吹亂,被野草淹沒。那些常年勞作身子彎成一張弓的大爺巴巴,那些在黃昏呼兒喚女的母親,那些戴著小白帽夾著經本踏著積雪去寺里的小兄弟,那些梳著辮子辮梢上飄著紅紗紗的小妹子,清晨黃昏時候飄在每一戶人家屋頂上的裊裊炊煙,那一面面土炕,一個個鍋灶,一道道土崖,一間間土房子,一孔孔窯洞,留下了我們幾輩人的生命痕跡,這一切,都將成為一場夢,留在我們這些在村莊里生活過苦過樂過渴盼過憂傷過悲哀過的人心里,成為永遠的懷念的舊景。麻雀、烏鴉、喜鵲,它們的翅膀劃過天空時拉出的弧線,蚍蜉螞、屎趴牛、地螻螻、磕頭蟲、癩蛤蟆,它們的生命歷程縱然短暫卑微,可是給我們清貧寂寞的童年生活增添了多少樂趣呀。

我的村莊,我的扇子灣,就這樣退出幾輩人的生命舞臺,歸于荒涼,歸于沉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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