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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2019年第6期|符浩勇:四英嶺人家三題

來源:《紅豆》2019年第6期 | 符浩勇  2019年06月28日09:22

符浩勇,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海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曾在《人民文學》《小說界》《北京文學》《天涯》《紅豆》等發表文學作品一千六百余篇(首)。著有長篇小說《四英嶺人家》,小說集《不懂哭你就瞎了》《飄逝的紫圍巾》《你獨自怎可溫暖》,詩集《城里沒有故鄉的月亮》,文學評論集《小小說的海島證詞》等二十八部。曾獲海南省青年文學獎、海南省優秀精神產品獎、南海文藝(文學類)獎、冰心兒童圖書獎、《小說選刊》《小說界》《當代小說》小說獎等獎項。

臺上臺下

農歷二月十六,才是四英嶺下人家的軍坡節,但自打進入二月,日子便洋溢著喜慶的氛圍。早些日,就有大紅海報貼出,邀請省瓊劇院于農歷二月十四、十六日兩夜分別公演古裝瓊劇《秦香蓮》和《秦香蓮后傳》,十五日劇團到崩嶺探險觀奇,休息一天。

連日來,這一方人家轟動了。戲迷們做夢也沒有想到,這一輩子還真能看到崇拜多年盼望多年的省一級瓊劇藝術家的表演。十三日上晌,就有頑童老婦抱出蘆席破凳舊椅,鋪擺到戲臺前方,有的為占位霸席,居然動起了嘴角。外鄉人不管沾親帶故,還是陌路過客,都巴眼看戲,聞名而來。因為這確是山里人難得飽嘗眼福的日子。

十四那晚,省瓊劇團首場演出《秦香蓮》,戲臺下是黑壓壓的一片。到最后一幕《鍘美案》了,“包拯”的表演果然名不虛傳!他一個亮相,臺下便是掌聲一片;他一張口拉腔,就是一陣此起彼落的喝彩。扮演者吳振瓊曾出訪并飲譽東南亞諸國,是名噪全國的名角。行、踏、做、唱,惟妙惟肖,淋漓盡致……

次日一大早,劇團隊員們興致勃勃地直奔崩嶺。

吳振瓊昨夜演戲時抖力遒勁,稍感疲乏,仍然迷糊在床上。忽而,他聽見戲臺方向有人拉起二胡,響起笙箏。之后,又有人咿咿呀呀、吼吼喝喝地唱起來,還是《秦香蓮》最后一幕的板腔。哦,那一定是一群出名的戲迷!

聽著聽著,他翻身骨碌起床。誰也沒有想到,他卸下包拯的朝裝,洗去滿臉油彩,竟是一個其貌不揚、瘦弱黝黑的小老頭。他匆匆洗漱過,就好奇地向拉唱兼揚的地方走去,擠進戲迷的中間。就見一個五十歲左右的戲迷正無所顧慮、喉管暴脹、聲嘶力竭地吼唱:“ 陳士美你大燥暴,亂鬧公堂犯律條,王府堂上刀對鞘,開封府你罪難逃……”

他聽著,竟忍不住擠上去,說:“師傅,你的唱調反了!”

戲迷們都刷地將目光轉向他,卻沒有人認得他,那目光冷生生的,他不禁一怯。

正在賣力地吼喝的是戲迷們的頭兒。早些年,這方湊起厚皮班劇團,他就是班主,是個老戲迷。聽他說,他同吳振瓊的師傅王黃文通過信,人家稱他一聲“兄臺”,他就自傲自足起來。多年來軍坡節期間,請不到專業瓊劇團,就都請他唱,聽他的戲,敬他的神,燒他的香。近幾年,他感到體力不濟,精神不支,已決定打退堂鼓。不想昨夜,聽到省瓊劇團“包拯”一唱,癮勁又提上來了。昨夜戲罷后,回到家想了一整夜,天蒙蒙亮,就去湊集舊部搭檔,想去請教省劇團的,無奈聽說人家早奔崩嶺遺跡而去。于是他們便在現成的戲臺上張羅起來。此刻,老戲迷聽到有人竟說他唱的調反了,那無異于是說他不懂戲,而他又是戲迷們的頭兒!就有人問:“你是哪來的?”

“我……”吳振瓊不好說出自己的身份,笑說,“我是來看戲的。”

老戲迷大眼一瞪,鼓動戲迷們道:“一齊鼓掌,讓這位優秀才哥唱唱吧。”

戲迷們起哄:“來一段,讓我們過過戲癮!”

“諸位過獎,諸位過獎。對瓊戲,我僅僅略知一二,既然大家都有興趣,我就獻丑了。”剛一啟口,二胡樂調不正,便停下唱腔說,“不需拉腔,我就清唱吧——”說時沖著戲迷們一抱拳,唱道,“陳士美你不成漢,殺妻滅子罪條重。莫說你是駙馬郎,龍子龍孫一樣辦。該法辦的我法辦,該斬人的我斬人……”

他運足功力,韻律圓成,專心不茍,渾然一體。他本以為唱罷,戲迷們會報以掌聲,連聲喝彩。然而,戲迷們卻目瞪口呆地盯著老戲迷。

老戲迷沉吟片刻,然后一拍大腿,說:“是有點味道。不過,調板、腔位的節眼不正,不穩,還應多加火候。”這一說,戲迷們圍上來了:“難怪我總聽不清在唱什么戲。到底底氣不足,煞板像抽筋一樣……唱高尖時,一揚一頓,斷散……比人家吳振瓊,你的聲音只如牛犢吼叫……”

他哭笑不得,拱手謙讓,沒趣地走了。

十六那天晚上演出《秦香蓮后傳》。戲臺下更是人頭攢動,戲迷們急待著十八年的冤家又是如何變為親家哩。

“包拯”在最后一幕才出場。出場前,吳振瓊早看見老戲迷領著戲迷們擠在前臺,個個一副虔誠篤敬的樣子。

他跨身出臺亮相時,清楚地看見老戲迷領著戲迷們喝起彩來。前夜,他是沖著喝彩聲抖起銳氣的,這會兒,他卻心一抖,扭身不穩,蹌踉了幾步,調腔唱得艱澀了……而臺下仍然掌聲不斷……

待演到“包拯”退站一邊,他只聽見老戲迷指手畫腳地對戲迷們說:“你們都看見了吧,這吳振瓊演的真是比他師傅還絕了……不知昨天那個小老頭來了沒有,讓他來見識見識,免得他狂妄,到處充當內行……”

謝幕后,吳振瓊正在后臺擦洗滿臉油彩。忽聽有人找他,扭頭看時,老戲迷領著戲迷們也呆若木雞,說不出話來……

兩代情緣

他倆鐘情相愛是從椰花溪邊開始的。

椰花溪是四英嶺下南渡江的一條支流。沿溪岸邊,長著茂密旺盛的蘆草,遠看去齊刷刷的一派燦然風光,也便成了他倆約會的天然蔽障。

大寶是沿溪東村精壯強悍的漢子,二姑是隔溪對岸清秀可人的姑娘。每隔三兩夜,大寶和二姑就相約到椰花溪邊,在密密的蘆草叢中幽會。路上暮歸的行人望不到他倆的蹤跡,只有清清的溪水聽著他倆的嬌嗔罵俏……

一夜,他忘情地抱著她說:“我被抽去蹲點,到春節才回來。”她聽罷,像生怕失去了什么,抱緊他,柔柔的身子輕輕地抖。

忽然,他周身的血在涌起,摸著她的褲帶,她拼力掙扎:“你不要魯莽,只許你……”

“不,就不!”他瘋狂地親她吻她。她酸酸地說:“人家身子不凈,等你回來,我還是你的人……”說得淚水滲了出來,滴在青青的蘆草上。

他離她而去。可熬近年關回來那天,卻是她為瘸腳的兄長換親出嫁的日子。他眼睜睜看著傻傻憨笑的新郎倌,帶著嚶嚶悲哭的二姑上路,步子亂亂的……

他還是到椰花溪邊去。

沿溪岸邊的蘆草,經人砍割,風雨揉搓,但還是拔莖長葉,充滿生機,一連許多日。他的身邊總是灌滿著她曾經許諾的聲音,等你回來,我還是你的人,你的人,你的人……

她回門那天,他在溪邊的蘆草叢里遇見了她。半年不見,她長得更豐腴了,凸凹得有模有樣,顯得秀氣可人,但她不再屬于他……

“我對不住你。”話一出口,她的眼眶就濕紅了,“我說過,等你回來,我還是你的人,可我等不到……我哥他……”

她紅著臉低下頭,解開衣襟,露出太陽曬不到的地方,好花白的一片晃眼,她羞澀地說:“來,我把身子給你,我雖過了門,但身子還是清白的……”鼻子一酸,眼里漾出了亮亮的淚珠。

他意識到了什么,忙抓住她的雙手:“不!不!我不怪你,是你我沒有緣分,你也有你的難處,你已經是他的人了,你我都不能對不住他。只要他對你好,我也就心安了!”說罷,他猝然甩下她,跨步走了。

后來,他娶了一個無兒無女的寡婦。第二年生下一個男兒,取名春生。

秋去春來,溪邊的蘆草枯了又長,長了又枯,轉眼,春生已到了抓緊婚事的年歲。可他有先天性白內障眼病,長舌的媒婆踩斷了許多戶人家的門檻,人家不是東辭西推,就是出口好一大把彩禮。當父親的他愁白了頭發,擱上沉沉的心事。

再后來,他聽說,二姑生下了三個秀氣的女兒,個個出落得像溪邊探頭的蘆葦,鮮嫩水靈。他有心托媒提親,可總是踏不下心來。

春天,鎮上來人收購干草,溪邊的蘆草能賣錢,被人砍割了一垛又一垛,他要用錢,也加入了割草的行列……

一個黃昏時分,椰花溪邊晚霞如火。

他在割草的時候,遇見了她。歲月在她的身上刻下了印記,額頭皺了,頭發花白了,身子瘦削了……

她說:“聽說你家春兒還未成親?”

“嗯,他的眼有毛病,難呀!”

“我家的三女兒在讀初中,不嫌吧。”

他猶豫了,一時無語。

“你好歹也該應個聲。”她催他。

“她愿意嗎?”

“她敢不愿意,我打斷她的腿!”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尋思過,這一輩子,你我的情債是一定要還的。過去你我沒有緣分,現在你我都老了,兒女都長大了,我女兒總該有緣于你的孩子了吧。”

他聽著又愧又喜,說不出話來。

她說著,自信地留下話:“下個圩集,聽回音。”

下一個圩集,他起了個大早,興沖沖地出門去了。剛走到椰花溪邊,就聽說有個秀氣的姑娘跳溪潭死了。他心中一陣躁動,急急地向蘆草叢中走去。

密密的蘆草叢中,擠著密匝匝的人群。他支開別人擠進去,只見二姑抱著一具尸體,悲痛欲絕:“苦命的孩子,是娘害了你——”

雨里雨外

夏日的午后,天空說變就變,剛才西天只是起了一層云,漸漸地絲絲縷縷,后來又連成了片,風一吹,很快就罩滿了天空,四英嶺下人家的黃昏很快就要降臨了。

用了一個下晌,菊英嫂才從圩場挑著碾米回到村外的田野上,當她聽到“雨來啦——”的喊聲時,就看到許多人往村莊跑,她不由得也加快了腳步。

快要進門時,她換轉了一下肩膀,抬手攏了一下散亂的劉海,額頭汗津津的像被水打濕了一樣。她匆匆進門,放下米擔,從門后扯下一件半舊的雨衣,披在身上,又跑出門去。屋內甩出一個聲音:“小心累壞了身子,你又往哪去?”聲音很枯瘦,沒一丁點兒精神。

“這大雨不知要下多久,我得趕緊給瓜地挖溝排水。”她頭也不回,轉身上了村道。她覺得天空壓得很低,村邊那條蜿蜒的溪面,仿佛浮起一團霧氣,雨點很快就灑下來了。

那片西瓜地是她新開墾的園地,品種是新引進的無籽瓜……今春以來,雨水多,蹲點扶貧的早就提醒,雨天要多給地頭開溝放水,否則會影響瓜的品質,弄不好,可能是光長葉不結瓜。想治好丈夫的腿病,還要指望賣瓜的錢呢。醫生說,再也不能拖了,再拖就殘廢了。

她緊跑慢跑,雨幕就拉扯著罩過來,先是四野白茫茫一片,接著雨珠滴滴答答地就打在雨衣上,路上的塵土來不及喘氣就被雨水壓下去了。瀟瀟夏雨從遠天翩翩飛來,織成一張厚厚的雨簾,籠罩著遠遠近近的村莊和莊稼。

她裹著雨衣,腳步在路上交駁地向前沖。

她又想起丈夫的腿。那是去年冬天,他跑到外鄉去拉石料蓋房,不慎被塌方壓傷,感染糜爛,醫治無效。開始還可以勉強走動,就不怎么在乎,后來就開始疼,接著就需要拄拐,再后來就躺在床上起不來了,這一躺就是三個月。家里的活計就她一個攬,田里鋤草耕地就她一個弄,她發誓要把丈夫的腿治好,盡管她不滿意這門婚事。為了父母傳宗接代的苦心,為了換得弟弟成家,娘訂了這門親,接了人家三千元彩禮。她咬咬牙,嫁了過來。山里的女人就這命,她認了。

然而,她心里知道還有一雙像星月般的眼睛始終注視著她,想躲,躲不掉,避,也避不開。

那也是在一場夏季的黃昏雨中,她放牛的時候,到椰花溪邊去割豬草。四周很靜,只有雨點落在溪面上濺起水花的聲音,她只顧沖著溪邊的綠草伸手……發覺落入水中時,才失魂地喊:“救命——”后來,她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已經靠在一扇寬厚的胸脯上。她連忙站起來,只記得那個人有一雙清亮的眼睛,就慌慌到離開了。這后來就變成了留在她心頭的一樁憾事,她常常自已一個人到她曾經扯豬草的溪邊去,可是卻再也沒見到他的身影,那綿綿如絲的黃昏雨就成了她至死猶存的記憶。

三千元的彩禮就這樣決定了她一輩子的路。娘給她提親的時候,她想起那一雙清亮的眼睛,盡管她早打聽到他家里窮,但還是托人去找他,但他卻沒給她一丁點回音。她記得,成親那天,他來了,夾在鬧房的人群中,兩眼濕濕的,不敢和她對視。后來他就出遠門打工去了,讓人帶話給她,說他知道她喜歡他,但他家窮,拿不出彩禮,現在允許農民進城打工了,他要出去掙錢,掙一大筆彩禮錢,想辦法把她娶到自己身邊。盡管她結婚了,但他知道她跟丈夫沒感情,他有把握把她奪回來。

她多了一副牽掛的心。

想到這里,她的腳步亂了,心也晃蕩起來。遠遠的,她看見自己的瓜園里有個披著雨衣的身影,他揮動鋤頭,正在給瓜園挖溝排水,她陡然感到一陣溫暖。

她的心定了定,奔上去,仰眼看著他:“你……”雨水灑在她的臉上,她心里一陣透涼,“你怎么來了?”接過他的鋤頭,等待他的話。

“我出門打工,掙了錢,把彩禮錢還給他,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幾乎怔住了,眼里晃動著丈夫枯瘦的臉孔和病痛的腿,她知道他愛她,但丈夫離不開她。她說:“他的腿……”后面的話被雨聲淹沒了。

“等給他治好了腿,我就找他去說。”男的攔住她揮動的手。

她推開了,低下頭,不再看他灼亮的眼睛,說:“你,你還是走吧,我……有他。”語氣堅定得沒有一點回旋的余地。說罷,又奔到瓜地另一頭,揮動鋤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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