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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佳迪《夜色無邊》:直到和遼闊的生活相遇

來源:當代(微信公眾號) | 勞佳迪  2019年06月30日09:23

一直覺得,自己對懸疑的理解并沒有那么普世。當我們談論懸疑,我們在談論的常常是撲朔迷離的懸案、一個戲劇化的人性舞臺、社會棱鏡,以及一些巧妙的詭計,而我落筆前,來回盤旋在腦海里的,只是一些幽暗的個人回憶。

完成《夜色無邊》的構思,幾乎只用了一杯咖啡的時間,因為它基本就是我個人審美體驗的一次大集合。一個苦苦逃避記憶追捕的人,一些在黑暗中微弱閃光的夢,一副埋了不知多久的貓骸骨,一條怎么也走不完的路……這些構成了故事早期的輪廓。

我看到有讀者評論說《夜色無邊》是意識流懸疑。其實我自己沒有這樣去定義它,但從敘事結構來看,它的確是依靠著一種內在澎湃的記憶線索、而不是外部世界的響應來起承轉合的。

所以,令讀者印象更深刻的,可能是一個道貌岸然的人如何在夜色中遭到自己記憶的鞭笞,被一段黑暗經歷逼進生命死角的過程,而不僅僅是死貓謎團是如何解開的。

這的確和經過了懸疑讀者千錘百煉的類型化套路大相徑庭。不記得哪個大V曾經說過,任何試圖挑戰類型化的嘗試都會失敗。

說回故事本身。輪廓清晰以后,我大概花了一天的時間就把所有的事件邏輯節點都鋪排好了,但后來的寫作并沒有那么迅速。

一段不短的時間內,《夜色無邊》都只是一份提綱。

8月的時候,我告別多年記者生涯,開始創業,更是變得異常忙碌。我心里一直惦記著征文的事,但整個生活狀態都被鉗制了,始終找不到感覺。

不得不承認,寫作方面,我屬于散漫且矯情的人。我很羨慕那些每天養成了安穩的規律堅持寫作的作者,通常他們都成了大師。

而我還停留在某種儀式感的層面,需要用一些場景來激活靈感。

比如《鴿子的懸崖》,就是去年我在美國旅居了三個月期間所寫。我住的那個中部小城非常奇葩,冬天溫差極大,白天套一件毛衣就能出門,晚上卻會噼里啪啦下起冰雹,一大片一大片紫色的閃電就照亮了那些窩在紅絲絨沙發上寫字的夜晚。

9月初,我又去加州出差,決定再給自己創造一個狀態的拐點。結束工作后,我安排了一次小小的別離,從西雅圖飛到了阿拉斯加狹地。

說起來,4月周游的時候我就想去這片狹地看峽灣冰川的,但當時恰好是倒霉的融雪季,就擱淺了計劃。

我在荒廢的金礦小城Juneau住了一周,每天都步行十幾公里去看一條冰川,躲在湖畔的樹蔭下寫這個故事,陰天的冰川遙遙相對,真的很藍。

我喜歡這種氣氛,它對我是很有幫助的,讓所有感官都更新了一遍。

還有幾個時間片段讓我難忘。幾乎每天晚上,我都會在酒店的一樓,找一個并不算太隱蔽的位置坐下,橙色的燈光讓我產生了眼前的人影憧憧都是沒落貴族的錯覺,陌生的人來人往也讓我有一種寫些什么的沖動。

還有一天,我坐船沿著峽灣,去看神出鬼沒的灰鯨,以及另一條比較遠的冰川Tracy’sArm。船開到目的地花了七八個小時,期間我就在船艙里灌了自己幾杯黑咖啡,一口氣寫了好幾千字。

整個小說寫完,一共花了八天時間。我實在是很喜歡這樣狂飆突進的狀態。

我一直覺得讀者的眼睛是雪亮的,不少評論都提到《夜色無邊》有一種陰冷感。這可能就是阿拉斯加的烙印,和那些早春的山脊上無可避免留下的雪痕一樣。

當然,這也是我自己的烙印。冬天總是讓我感覺很清醒,我也習慣在冬天旅行,所以大多數中短篇都是在冬天完成的。

不知道有一天我會不會擺脫了這種“地理感”的寫作,能夠在家里以心向遠方的姿態和生命做一次靜默的對話。

不過有時我也安慰自己,偶像納博科夫就是流連在各種汽車旅館,邊在峽谷捕蝶邊寫下不朽的詩篇(我覺得他的小說也像詩)嘛,旅行終究會帶給寫作不一樣的情緒色彩。

至少,它讓平凡的生活多了一點點壯麗的意味,是我最接近于英雄的一種幻想——寫作則是另一種。

我猜想,那些足不出戶的高產作者應該也是旅行的,只是他們是在別人的故事里周游了四季和內心。

我總是想起那個籠罩著藍色雨幕的下午。年輕的馬爾克斯在巴黎街頭認出了海明威,當時他已經快60歲了,戴著一副不合時宜的小圓金屬框眼鏡。

直到海明威快要消失在街角,馬爾克斯才終于鼓起勇氣喊了他的名字。海明威在藍色的雨幕中回頭看了他一眼。馬爾克斯說,正是這一眼,給了自己的文學生命最大的鼓勵。

幾乎沒有一位好的作者,是不需要前輩文學的澆灌的。我希望在2018年可以找到一種方式,克服輕微的閱讀障礙,更多地在紙上和那些偉大的心靈接通。

最后,關于寫作,我還寫得太少,毛病也太多。最大的毛病在于,盡管自己做了很多年記者,卻總和世界保持著距離,自己被保護得太好,十分缺少接地氣的經驗,對人性的復雜始終欠缺真實的體認,筆下的人物總是莫名有幾分遺世獨立的氣味。

我會繼續努力,直到真正和遼闊的生活相遇。

勞佳迪,豆瓣閱讀作者(蜂王茶馬),曾做過很多年記者,參與末日報道,現在是媒體創業人。審美偏執狂,在豆瓣閱讀發表有作品《私奔在魔都:50平北歐小窩養成記》《貝多芬挽歌》《夏天沉入河底》、《鴿子的懸崖》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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