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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勇《鐵屑》:任何事情都不會過去

來源:小說月報(微信公眾號) | 安勇  2019年06月30日09:49

今年元宵節那天,我和《鴨綠江》陳昌平主編微信,答應給他寫篇小說,用來配合周景雷兄寫我的評論。我這人心里沒啥譜兒,生活中很多事都馬馬虎虎,不過對承諾卻格外看重,非常反感說話不算數的人。于我而言,如果說了不做,就像心上壓了塊石頭,吃不好飯,睡不好覺。

《鐵屑》從構思到完成,用了半個月時間。陳主編收到小說后回復“真是快手”。表揚之外,或許多少也對作品質量有些擔心。其實呢,《鐵屑》的故事已經在我腦海里埋藏了好多年,不時就像氣泡似的冒一下,提醒我它的存在,這次不過是給了它一個出口罷了。

說起《鐵屑》的由來,還要從我爺爺講起。他出生在遼河平原一個小村里,但他算不上一個合格的農民,對農村生活半點都不感興趣,從二十來歲起就開始往外面跑,先是在沈陽一家日本人開的油漆店里當學徒,新中國成立后鞍鋼重新上馬,他又去鞍山當了一名工人。從此他這一支就在城里扎下了根。鞍鋼是一個大廠子,用我老叔的話說,它占據了鞍山的百分之八十。我爺爺那邊的親屬,幾乎都在鞍鋼工作。只有我家例外,這和我父親的人生抉擇有關。

1964年秋天,我父親從鞍山十九中學畢業后,在全國聞名的知青模范的事跡感召下,主動要求下鄉,去改變農村一窮二白的落后面貌。他先是到海城析木城,后來回到我們老家新民。從地理軌跡上看,我父親把我爺爺的路重走了一遍,只不過一個從農村到城市,另一個從城市到農村。相逆的方向,昭示著時代的不同,以及兩代人理想的差異。從離開鞍山那一天起,我父親就立志要扎根農村一輩子。他也是個說話算話的人,在農村當了十幾年大隊書記,后來去鎮獸醫站當站長,直到退休才到城里生活。

我和我哥都生長在農村,小時候最自豪的就是有城市親戚,這個資本足以讓我們在小伙伴面前趾高氣揚。秋后莊稼割倒,看到地平線上沈山線火車經過時逶迤拖長的白煙,就會在心里默念鞍山兩個字。在我的心目中,城市遙遠神秘,在鞍鋼當工人的叔叔、嬸子、姑姑、姑父們都高貴不凡。每次去爺爺奶奶家,我都是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看啥都新鮮,吃飯不下桌,進到廚房和廁所里都要使勁聞幾鼻子城市的味道。

直到1990年夏天,我中專畢業分配到鐵嶺,城市才不再讓我感到神秘。在那之后的幾年里,鞍山的親屬相繼下崗,紛紛成了失業人員。可惜當時的我還是個小生荒子,心里像白砂糖似的,半點都不懂人生艱辛,也根本體會不到親人們當時的心情反倒覺得他們張口閉口生意經,新鮮又神奇。那幾年里,鞍山的親戚都開始另尋出路,有的當起了臨時工,有的做起了小買賣,生活得惶恐又艱辛。幾年后,就連我爺爺那樣的退休工人,工資也受到了影響。我爺爺因此患上了疾病,他的病時好時壞,直到兩年后,一九九八的秋天離開人世,才徹底擺脫病魔的糾纏。得知爺爺去世的消息時,我正在南京搞測量。在悶熱的空氣中聽聞噩耗,我感覺非常不真實,甚至懷疑只是一句玩笑。回到宿舍里,失去親人的傷痛才開始襲來。我爺爺是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批工人,鞍鋼建成投產后,又奔赴全國各地建設鋼鐵廠。先是去大西北甘肅酒泉,接著去東北齊齊哈爾富拉爾基,然后是大西南貴州水城……直到一九七八年在鞍鋼三冶退休。我在心里算了一下,爺爺享年應該是八十二歲,算是高壽了。但我仍然很難過。或許從那時起,《鐵屑》這篇小說就在我心里扎下根了吧!

《鐵屑》這篇小說里的老姑父并無明確的原型,如果非要找到一個,應該和我的大姑父更接近些吧。他原來是三煉鋼某車間的一名翻砂工,像小說里的老姑父一樣嗓音沙啞,下崗后在市場上賣不銹鋼羹匙。他性格隨和樂觀,多少有點好吹牛。不管他能否看到這篇創作談,我都要鄭重地對他說聲對不起,請他原諒我曾經的年少無知。在一次家庭聚會上,當大姑父瞪著眼睛說賣不銹鋼羹匙一天掙了一千多元錢時,我竟然仔細給他算了一筆賬,得出了根本就不可能的結論。在飯桌上的人一定都知道真假,偏偏只有我自己較真兒。幾年前,大姑父查出了胃癌,手術后恢復不錯,離開鞍山,住進了鲅魚圈新買的房子里,每天堅持練硬筆書法。

這些事情都像刀子似的,不斷把我心里那篇小說刻得更深,更清晰。

我采用了第一人稱視角。我知道這個視角不僅片面,而且會不可避免地流露情感,但我無法冷眼旁觀,對親人們的遭遇我做不到無動于衷。吹牛和調侃只是無力的掩飾,寫作過程中,心不時就針扎似的疼一下。契訶夫在小說《我的一生》里借主人公之口說“要是我有心給自己定做一個戒指,我就會選這樣一句話刻在我的戒指上:‘任何事情都不會過去’。”我非常認可這句話,作為一個寫作者,沒有所謂的云淡風輕,只能不斷地遭受故人故事的折磨。把折磨變成小說,雖然是緩解和釋放,但它仍然還在,并且永遠都不會真正地過去。

陳昌平主編對這篇小說給予肯定的同時,也提出了幾條建設性意見。他毫不吝嗇地把寫作多年總結出的六字真言傳授給我:“事寫實,意寫大。”按他的意見修改后,小說的象征性更強了,主題也更加突出。在修改過程中,關于工廠的一些知識,作家李鐵老師也給了我細致耐心的指導。正是在他們的幫助下,這篇小說得以向前又走了一步。感謝《鴨綠江》刊發,感謝《小說月報》轉載,感謝陳主編和李鐵老師的指正。情誼存留心里,同樣不會過去。

安勇,男,1971年生,畢業于地質學校,現居錦州。近年來有小說發表在《山花》《天涯》《福建文學》《芙蓉》《上海文學》等刊物,部分作品被本刊轉載。曾獲第八屆、第九屆遼寧文學獎。現為中國作協會員,遼寧作協簽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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